回「埃涅阿斯纪

开篇第一句,诗人不求缪斯了,直接自己上:“我歌唱武器与一个人。“那个人被命运赶出特洛伊(Troy),在海上和陆上被神明追着打,只为了在意大利建一座城——从这座城里,将要长出罗马。

追着他打的神明,主要是一位:天后朱诺(Juno,希腊人叫她赫拉)。她的账本记得很清楚:帕里斯(Paris)当年选美没选她;特洛伊王族的祖上有个美少年被宙斯提拔上天当了倒酒的,抢的是她女儿的岗位;最要紧的一条——她心爱的迦太基城,命运女神说了,将来要毁在特洛伊人的后代手里。

(神界的记仇,是以世纪为单位的。)

此时城破已经七年。埃涅阿斯(Aeneas)的船队刚离开西西里(Sicily),眼看意大利在望。


朱诺坐不住了,去找风神埃俄罗斯(Aeolus)——就是《奥德赛》里送风袋的那位。这回不送风袋了,天后开的价码是一位仙女:她手下十四个仙女,最漂亮的那个,嫁给你。

风神把山戳了个窟窿。四面的风一起出笼,白天当场变成黑夜。

埃涅阿斯在甲板上双手朝天,喊出的却是这么一句:当年死在特洛伊城下的人,比我幸运三倍四倍!——这是主角的第一次亮相。维吉尔(Virgil)的英雄一出场不是发威,是在风暴里羡慕死人。

海神涅普顿(Neptune)听见自己的海域上乱成一团,探出头来,把风统统赶回去,只撂下半句话:“我本来要——罢了,先平了这浪再说。“这半句没说完的狠话,后来成了西方语文课上"话说半句"的标准教材。

维吉尔在这里放了全书第一个比喻:大海平息下来,像一座暴乱的城市看见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走出来,人群安静了。荷马(Homer)打比方,拿自然比人事;维吉尔反过来,拿政治比自然。罗马人写诗,比喻里都是广场。

涅普顿平息埃俄罗斯掀起的风暴 Neptune calming the Tempest Aeolus raised against the Fleet of Aeneas, Giulio Bonasone, 1531(Metropolitan Museum)

七条船挣扎着靠上非洲海岸。埃涅阿斯带着伙伴阿卡特斯(Achates)去探路,一箭一箭射倒七只鹿——一船分一只。然后他对众人讲话:“朋友们,我们不是没吃过苦的人。熬过去,说不定有一天,连今天的事都会变成下酒的故事。”

维吉尔紧跟着补了一句:他脸上装着希望,心里压着痛。

树林里迎面走来一个打猎装束的少女,问他们见没见到她的同伴。埃涅阿斯看了一眼就说:你不是凡人。——是他母亲维纳斯(Venus)化的装。母亲不认儿子,只当路人给他指路,顺带把此地的女主人介绍了一遍:

这地方叫迦太基(Carthage),女王狄多(Dido),从推罗城逃出来的。她丈夫被她亲哥哥谋财害命,死人托梦给她,她就带着一批人和哥哥的金库跑了。到这儿买地,当地人说只卖一张牛皮能围住的地方——她把牛皮剪成细条,围下了一座山头。城堡至今叫"牛皮堡”。

(这可能是西方文学里记载的第一笔拆分交易。)

维纳斯说完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恢复了女神的步态。儿子在后面喊:又来?为什么总用假身份见我?——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顺手把儿子和阿卡特斯(Achates)裹进一团雾里,让他们隐着身进城。

埃涅阿斯与阿卡特斯在利比亚海岸 Aeneas and Achates on the Libyan Coast, Dosso Dossi, c. 1520(National Gallery of Art)

城里正在大兴土木。有人筑墙,有人挖港,有人立剧场的柱子,像初夏的蜂群一样忙。埃涅阿斯站在雾里看着,说了一句:“他们的城墙已经立起来了,真让人羡慕。”

朱诺的神庙里,壁画画的竟是特洛伊战争——他自己打过的那一场,一幅一幅看过去:普里阿摩斯(Priam)、阿伽门农(Agamemnon)、赫克特(Hector)被拖在战车后面。埃涅阿斯站在画前流泪,说出了全书最有名的一句话之一:“万物皆有泪,人间事沉沉压在人心上。“打输的那一仗,成了别人墙上的装饰画;但画着它,说明有人记得,记得就还有怜悯。

兴建中的迦太基 Dido building Carthage, J. M. W. Turner, 1815

女王狄多进场,坐上宝座断案分工。忽然人群里冒出一批特洛伊人——是风暴里失散的另外几条船!老臣伊利俄纽斯上前陈情:我们不是海盗,我们的王叫埃涅阿斯,论打仗论敬神,没人比他更配。要是他还活着——

狄多答得爽快:特洛伊的名声谁没听过?你们的王要是还在,我派人沿海岸去找。接着又添了一句:愿意留下的话,这座城也是你们的。

话音刚落,那团雾裂开了。埃涅阿斯站在光里,维纳斯还顺手给儿子加了滤镜:神采像象牙镶了金。他对狄多说的第一句话是:全世界只有你,怜悯特洛伊人说不尽的苦难。


当晚王宫设宴。维纳斯不放心,又做了一个小动作:让小爱神丘比特(Cupid)变成埃涅阿斯的儿子阿斯卡尼乌斯(Ascanius)的模样,坐进女王怀里。女王抱着"孩子”,一杯一杯地喝,一点一点把旧日的丈夫忘在脑后。

维纳斯让丘比特假扮阿斯卡尼乌斯,坐进狄多怀里 Aeneas Introducing Cupid Dressed as Ascanius to Dido, 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, 1757

宴席深了,狄多提出了那个要求:客人,从头讲讲吧——希腊人的诡计,你们城的最后一夜,还有你这七年的海路。

满座安静下来。埃涅阿斯在高榻上开口:“女王,你这是要我重揭说不出口的伤疤。”

他还是讲了。下一回,就是他讲的那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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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