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:木马进城,特洛伊的最后一夜
回「埃涅阿斯纪」
上回书结尾,迦太基(Carthage)的宴席上,女王请客人讲讲特洛伊(Troy)的末日。满座安静,埃涅阿斯(Aeneas)开了口。以下就是他讲的——《伊利亚特》没来得及讲的那一夜。
围城第十年,希腊人忽然全走了。海滩上只剩一座木马(Trojan Horse),大得像一座山。特洛伊人涌出城门看稀罕,吵成两派:拖进城!烧了它!
祭司拉奥孔(Laocoön)从城里跑下来,隔着老远就喊:你们疯了?以为希腊人真走了?以为希腊人的礼物没有诈?他说出了那句两千年后还在用的话:“不管这是什么,我怕希腊人——哪怕他们是来送礼的。“说完一枪扎进马腹,木头里嗡的一声闷响。
就差一点。维吉尔(Virgil)说,要不是天意昏了头,特洛伊现在还站着。
这时牧人押来一个双手反绑的希腊俘虏:西农(Sinon)。此人开始了影帝级的表演:先哭身世,再骂尤利西斯(Ulysses)——说希腊人要拿他献祭求顺风,他连夜逃了。特洛伊人听得心软,普里阿摩斯(Priam)亲自给他松绑: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。说说,这马是干什么的?
西农(内心大概鞠了一躬)说:这是希腊人赔给雅典娜(Athena)的谢罪礼。造这么大,就是怕你们拖进城——它一进城,特洛伊就毁不掉了。
(骗术的最高境界:把真话当筹码说。马进了城,特洛伊确实毁不掉了——他没说毁不掉的是谁。)
正说着,海上出事了。两条巨蛇从忒涅多斯岛方向破浪而来,直奔祭坛,缠住拉奥孔的两个儿子,再把冲上来救儿子的父亲一起绞进去。祭司的惨叫,维吉尔比作祭坛上没被斧头砍准的公牛。杀完人,双蛇径直游进雅典娜的神庙,盘在女神盾牌下面。
人群只得出一个结论:拉奥孔亵渎了神马,遭了报应。拖!城墙拆出一个豁口,木马装上轮子,孩子们唱着歌拉绳。马在门槛上磕了四次,肚子里四次传出兵器的响声,没人听。卡珊德拉(Cassandra)张口预言,照例没人信。
当夜,全城睡了十年来第一个安稳觉。

夜里,希腊舰队从忒涅多斯岛后面折返。旗舰亮起火光,西农(Sinon)打开马腹。
睡梦里,赫克特(Hector)来见埃涅阿斯——不是生前那个赫克特,是死后的:满身尘土和血,脚上还留着被战车拖过的皮条印。埃涅阿斯在梦里问:你从哪儿来?怎么成了这副模样?
鬼魂不答这些,只说:“跑,女神的儿子。城已经是敌人的了。你为国、为王,尽的够多了。特洛伊把她的家神(Penates)托付给你——带着他们走,去海那头给他们找一座新城。”
埃涅阿斯醒来,屋顶已经映红。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,是抓兵器上房——“怒火烧掉了理智,只想着战死是光荣的。“一路收拢了一小队人,趁乱扒了几个希腊人的盔甲穿上混战。这招起初管用,直到卡珊德拉被人从神庙里拖出来,队里她的未婚夫红了眼冲上去——假盔甲骗得了敌人,也骗来了自己人从房顶砸下的石头。队伍就这么散了。

王宫在被攻打。埃涅阿斯从屋顶暗道上去,看见了城破之夜的中心画面。
攻门的是皮罗斯(Neoptolemus)——阿喀琉斯(Achilles)的儿子,铠甲亮得像刚蜕皮的毒蛇。斧头劈开包铜的大门,宫里一层一层的哭声涌了出来。
老王普里阿摩斯听见动静,披上五十年没上身的铠甲,提着一杆压不住手抖的枪,往门口走。王后赫卡柏(Hecuba)把他拽到祭坛边上:都这时候了,武器救不了我们。坐下吧。
小王子波利特斯中了皮罗斯一枪,穿过长廊,跑到父母面前,倒在血里。老王站了起来,把能骂的都骂了:“阿喀琉斯都不曾这样——他杀了我儿子,还把尸体还给了我。“说完掷出他最后一枪,枪头碰在盾面上,当的一声,挂住了,垂下来。
皮罗斯说:“那你去见我父亲,亲口告诉他儿子多不成器。“一把揪住老王的头发,把他拖到祭坛上——那祭坛的血还是他儿子的——剑没入肋下。
统治过亚细亚的君王,最后是海滩上一具无头的尸身,一个没有名字的躯体。

埃涅阿斯孤身站在房顶,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一个躲着的人影:海伦(Helen of Troy)。十年战争的起因,正贴着墙根等风头过去。他握剑的手紧了——杀一个女人不光彩,可就是她——
(这一段古代的抄本里没有,是后人从注释书里翻出来的,维吉尔到底写没写过,两千年一桩悬案。悬案归悬案,故事都这么讲。)
维纳斯(Venus)拦住了儿子,这回以真身:杀她有什么用?看清楚吧。她揭开凡人眼上的那层膜——埃涅阿斯看见的是:涅普顿(Neptune)在撬城墙的地基,朱诺(Juno)提剑守着城门往里放人,雅典娜坐在城堡上,光里全是神。“毁掉特洛伊的不是海伦,是诸神。跑吧,我送你到家门口。”
家里,父亲安喀塞斯(Anchises)不肯走:我这把年纪,逃出去当拖累?你们走,我留下等死。全家僵在原地,外面火越来越近。这时怪事来了:小儿子尤路斯(Iulus)的头发上腾起一簇火苗,火舔着卷发,孩子却不觉得烫。安喀塞斯还没回过神,天上一声雷,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划过屋顶,落向伊达山。老头子举起双手:“我不拖延了。诸神,我跟你们走。”
于是有了西方艺术里画了两千年的那个画面:埃涅阿斯把父亲驮上肩——父亲手里捧着家神——一手牵着儿子,妻子克瑞乌萨(Creusa)跟在后面。

走小路,穿火场,到了城外的土丘,清点人数——妻子没了。
埃涅阿斯把父亲儿子托给同伴,反身杀回城里。空街,火光,他一遍一遍喊妻子的名字。喊来的是她的影子:别找了。这不是天意要给你的。海那头有一片西方的土地,有一条台伯河(Tiber),有一个王国和一位王家的新娘在等你。别哭了——照顾好我们的儿子。
他三次伸手去抱,三次抱空。
天亮时回到土丘,那里聚起了黑压压的一群人——全城逃出来的残余,男女老幼,都望着他。启明星升起来,城门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希望。埃涅阿斯认了命:驮起父亲,向山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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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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