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:流浪的七年,父亲的终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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埃涅阿斯(Aeneas)还在宴席上讲。城破之后,他们在伊达山下砍树造船,第一个夏天出海——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预言说了个方向:海的那头。
第一站色雷斯,特洛伊(Troy)的老盟友。埃涅阿斯上岸就按规矩办事:筑坛献祭,要折几根桃金娘的嫩枝盖祭坛。第一根,枝子断口滴出黑血。第二根,还是血。拔第三根的时候,土里发出呻吟:“别再撕我了。我是波吕多鲁斯(Polydorus)。”
是普里阿摩斯(Priam)最小的儿子。城还没破的时候,老王把他和一大笔黄金送到色雷斯王这里寄养;城一破,色雷斯王翻脸杀人吞金,把尸体就地一埋。插进他身体的标枪生了根,长成了这片小树林。
维吉尔(Virgil)在这里替所有人骂了一句,骂的不是凶手,是钱:“被诅咒的黄金饥渴,你能把人心逼到什么地步。”
重新给波吕多鲁斯办了葬礼,舰队赶紧离开这片脏了的土地。
第二站提洛岛(Delos),阿波罗(Apollo)的圣岛。神谕很痛快,当场就给:“去找你们的老母亲——你们祖先出来的那片土地。埃涅阿斯的家族将统治那里,子子孙孙,直到万代。”
好消息!可老母亲是哪儿?安喀塞斯(Anchises)翻了翻家谱:祖上透克洛斯是从克里特(Crete)来的——走,去克里特!
到了克里特,划地筑城,热火朝天。然后瘟疫来了:人一个个倒下,田里颗粒无收。安喀塞斯说,回提洛岛再问一次吧。
当夜,特洛伊的家神(Penates)们在月光里站到埃涅阿斯床前,替阿波罗把话说透:克里特错了。你们还有一位更早的祖先达尔达诺斯,他出自一片希腊人叫赫斯珀里亚的土地——“西方之地”,如今那里的人自称意大利。那才是老母亲。
(家谱往上数,数哪一辈全看天意。这一错就是一年。)

再出海,风暴三天三夜,漂到斯特罗法德斯群岛。岸上牛羊遍地没人看管,众人宰了就烤——食物刚上桌,天上俯冲下来一群怪鸟:少女的脸,鸟的身子,爪子是钩,饿相永远挂在脸上。这就是哈耳庇厄(Harpies),抢一半,剩下一半也抓烂弄脏。
特洛伊人摆开第二桌,被抢;藏进山洞摆第三桌,还是被抢。拔剑砍,羽毛上刀枪不入。领头的克拉埃诺落在高岩上,开口说人话:“打我们?行。那记住这句话:你们会到意大利的——但在你们筑起城墙之前,一场大饥饿会逼得你们连桌子都啃掉。”
说完飞走了。一船人脸色发白,安喀塞斯举手祈神消灾。
此后一路向北再向西:经过伊萨卡——全船隔着海骂了一声"尤利西斯的老家"(本站《奥德赛》读者对这地方比较有感情,此处立场互换,敬请适应)——在阿克提乌姆(Actium)的海角办了一场运动会,算是流亡路上苦中作乐。

下一站的故事,是全书最安静的一段。
布特罗图姆,一座希腊人地界上的小城。传来的消息让人不敢信:城里的王是赫勒诺斯(Helenus)——普里阿摩斯的儿子;王后是安德洛玛刻(Andromache)——赫克特(Hector)的遗孀。两个特洛伊俘虏,辗转成了这里的主人。
埃涅阿斯进城时,安德洛玛刻正在城外的树林里祭奠——那里有一条小河,取名叫西莫伊斯,河边一座空坟,碑上是赫克特的名字。全是仿的:河是假的,坟是空的,城门楼子照着特洛伊那座缩小了一号。一群回不去的人,把故乡搭成了模型,住在里面。
她看见埃涅阿斯,还以为见了鬼:“你是真人吗?如果你是影子——赫克特在哪儿?“说完就哭倒了。
临别时,她给小尤路斯(Iulus)抱来一摞自己绣的衣裳,说了这一句:“这孩子的眉眼,让我想起我的阿斯提阿纳克斯。他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”
赫勒诺斯是先知,送行前给埃涅阿斯交了底:意大利没那么快。看见东海岸别停,那是希腊人的地盘;绕开墨西拿海峡,那里一边是斯库拉(Scylla),一边是卡律布狄斯(这两位的业务范围,《奥德赛》读者也熟);到了意大利先去库迈(Cumae),找一位住在山洞里的女先知,她会告诉你剩下的路。还有——找一头三十只小猪崽的白母猪,它趴在哪儿,你的城就建在哪儿。

海路照着先知的话走。意大利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上——矮矮的一线丘陵——全船欢呼,然后按嘱咐掉头,绕行西西里(Sicily)。
夜里泊在埃特纳(Etna)火山脚下。天不亮,林子里钻出一个人形:胡子结块,衣服用荆棘别着,瘦得脱了相。是个希腊人,尤利西斯的船员——当年从独眼巨人(Cyclopes)洞里逃命,点人数的时候把他落下了。他在巨人的地界上躲了三个月,见了特洛伊的船也顾不上是仇家,跪下就求:带我走,或者杀了我,别把我留在这儿。
话音没落,山坡上那个庞然大物下来了:波吕斐摩斯(Polyphemus),瞎着独眼,拿一棵松树当拐杖,摸到海边,弯腰洗眼窝里的脓血。特洛伊人悄悄砍断缆绳,拼命划。巨人听见桨声,朝声音追进海里——追不上,吼了一嗓子,整个火山海岸的独眼巨人全出了洞,站满山头,像一片会瞪眼的橡树林。
(特洛伊人替老对手收拾了个烂摊子。海上漂久了,恩怨简化成一条:都是逃命的人。)

沿西西里的南岸一路数着地名走,最后靠进德雷帕农港。就在这里,没有任何预兆,安喀塞斯去世了。
没有战斗,没有风暴,没有预言提过这一笔。埃涅阿斯在宴席上讲到这里,只说了一句:“父亲,我白白把你从大火里背了出来。“所有的神谕说了那么多路上的凶险,唯独没人告诉他,走到头的时候,肩上会空。
从德雷帕农出海,就是第一回那场风暴。
“父亲埃涅阿斯就这样讲完了他的航路。他沉默了,故事到此为止。“满堂宾客一动不动。只有女王的眼睛,在灯下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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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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