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:狄多的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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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了,故事讲完了。可故事这种东西,讲的人放下了,听的人放不下。
女王一夜没睡。天一亮就去找妹妹安娜:“这是个什么样的客人啊。他的家世,他的胆气,还有他吃过的那些苦。要不是我发过誓不再嫁人——“她停了停,说了一句被后世引用了两千年的话:“我认出了旧火的痕迹。”
安娜的劝法很实在:姐姐,你为一个死人守了这些年,值得吗?再说看看地图——东边是你哥哥的刀,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邻居。特洛伊(Troy)人的船要是停在这儿,迦太基(Carthage)能变成什么样的城!
几句话,把一点火星扇成了明火。从此女王拉着埃涅阿斯(Aeneas)在城里转,一遍一遍看城墙;话说到一半停住;天黑了设宴,宴罢又要听一遍特洛伊的故事,听的还是同一段。
维吉尔(Virgil)记下了一个细节:塔楼停工了。起重的吊架停在半空,年轻人不再操练。一座城跟着女王的心思,一起悬在了半空。

天上,两位女神做了笔交易。朱诺(Juno)提议:让他们成婚吧,迦太基给你的儿子当嫁妆。维纳斯(Venus)心里清楚这是想把罗马的命运截胡在非洲,面上答应得很痛快(她知道命运改不了,白捡一段保护期何乐不为)。
第二天王家围猎。半山腰上,朱诺兑现安排:乌云压顶,冰雹倾盆,人群四散。女王和特洛伊人躲进了同一个山洞。
维吉尔没有写洞里的事,只写洞外:大地和主婚的朱诺给了信号,天空是知情人,闪电当火把,山顶上仙女们的歌声尖利地响。然后他落笔定性:“那一天,是死亡的开端,是灾祸的开端。”
从此狄多(Dido)不再遮掩,也不再管名声。她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,叫婚姻——“用一个名字,盖住自己的过错。”

谣言出发了。
维吉尔给"谣言”(Fama)画过一幅著名的肖像:大地的女儿,脚踩着地,头藏进云里;身上每一根羽毛下面藏着一只不眠的眼睛,一张嘴,一条舌头,一对竖着的耳朵;白天蹲在屋顶上,夜里在天地之间嗖嗖地飞;真话谎话各抓一把,撒到哪儿算哪儿。
(两千年后的社交媒体架构师看到这段,应该会认出自己的产品原型。)
谣言飞到邻国国王伊阿尔巴斯(Iarbas)耳朵里——此人向狄多求过婚,被拒了。他冲着自家祖先朱庇特(Jupiter)就是一顿输出:我给你盖了一百座神庙,结果一个流浪的女人,在我卖给她的地皮上,挑了个"二手帕里斯(Paris)"?
朱庇特往迦太基看了一眼,看见一个把使命忘得干干净净的人。他把墨丘利(Mercury)叫来:去,提醒他。
神使落在迦太基的工地上,看见埃涅阿斯佩着狄多送的宝剑、披着狄多绣的斗篷,正在给别人的城砌地基。墨丘利开口就戳肺管子:“你在这儿给女人盖漂亮城市,忘了自己的王国。你自己不想要前程,也罢——尤路斯(Iulus)呢?你欠你儿子一个意大利。”
说完就消失了。埃涅阿斯站在原地,头发根子发麻。走,是立刻要走的。可怎么开口?他把船队叫去悄悄准备,自己想找一个"最温柔的时机”。
维吉尔只用了半句话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:“可谁能瞒得过恋爱中的人?”

狄多先发作的。她拦住他,话是从最疼的地方说起的:
“你居然还想瞒住?想悄悄溜出我的地界?我们的婚约留不住你,你亲手握过的这只右手留不住你,将要惨死的狄多也留不住你?就算你不欠我什么——看在我们之间那些日子的份上:这一带的部族恨我,推罗人恨我,都是因为你;我的名声,我唯一能靠着走向星空的东西,也是为你毁的。客人——既然’丈夫’这个词已经作废,那就叫你客人吧——你走了,我等什么?等我哥哥来拆城,还是等伊阿尔巴斯来抢亲?”
埃涅阿斯得了朱庇特的警告,眼睛一动不动,把翻腾的心压在胸口里。他的回答句句都对,句句都冷:我从没提过婚姻。我不是要瞒你,是没找到时机。如果由得我选,我此刻在特洛伊,重建普里阿摩斯(Priam)的城。可神谕指着意大利——那是我的爱,我的国。你有你的迦太基,凭什么不许特洛伊人找自己的土地?每一夜父亲的鬼魂都在梦里催我,我儿子的王冠在等我。别再用哭声烧你我了——
然后是那句著名的、诚实到残忍的话:“我去意大利,不是出于自愿。”
狄多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,爆发了:你不是女神的儿子,是高加索的石头缝里生的,母老虎喂大的!我把一个漂在海滩上的叫花子捡回来,分他一半王国——好,去吧,去找你的意大利。我只求一件事:愿你在半路的礁石上喝够海水,一声一声喊着狄多的名字。我死了也要变成黑影跟着你。你受报应的那天,消息会传到阴间来,传到我这里。
话没说完,她晕倒在侍女怀里。
此后几天,安娜一趟一趟去当说客,埃涅阿斯一动不动。维吉尔的比喻:他像一棵老橡树,阿尔卑斯的北风从四面八方摇它,枝叶落了一地,根却抱着山岩——“泪水徒然滚落,心意纹丝不动。”
(这句的歧义两千年没吵完:滚落的是谁的泪?也许是劝的人,也许是被劝的人。维吉尔不肯说。)
女王开始安排自己的事了。
她对安娜说:我找到办法了。有个非洲的女祭司会解爱情的魔法。你在内院给我搭一个柴堆,把那个人留下的东西都放上去——他的衣服,他的剑,还有那张床。烧掉旧物,就能烧掉这个人。
安娜照办了。她不知道姐姐要的不是魔法。
夜里,全世界都睡了。海睡了,林子睡了,牲口和彩色的鸟都睡了。只有狄多醒着,心里的浪一遍一遍打:跟他走?人家会要一个弃妇吗。召集舰队追?我自己的人肯再跟我漂一次海吗。那么——死。这是配得上我的出路。
天蒙蒙亮,瞭望的人看见:海面上帆已经张满,港里空了。
狄多捶着胸口,扯着金黄的头发,对天说出了迦太基的国策,一条一条,像在立法:“我诅咒他:愿他被战争追赶,被赶出自己的土地,从儿子的怀抱里被夺走,眼看着同伴一个个惨死;愿他签下不平等的和约,坐不稳他的王国,不得寿终,暴尸沙滩。这是我的血说的话。还有你们,推罗人:世世代代,恨他的子孙。我们的海岸对他们的海岸,我们的浪对他们的浪,刀兵对刀兵——从我的骨头里,将站起一个复仇者。”
(两百年后,那个复仇者真的来了,名叫汉尼拔,带着战象翻过了阿尔卑斯山。罗马小学生背这段诗的时候,历史已经替维吉尔把注释写好了。)

她支开老乳母,登上内院的柴堆,抽出那把特洛伊的剑——他送的。最后的话很平静:我建了一座光辉的城,我替丈夫报了仇。要是特洛伊的船从来没靠过我的岸,我就是幸福的人了。她把脸埋进那张床,说:就这样,到阴间去也痛快。让那个人在海上望见这团火光,带着我的死上路吧。
话音落处,侍女们看见女王已经倒在剑上。
哭声从宫顶滚下来,全城像被攻破了一样。安娜爬上柴堆抱住姐姐,用自己的衣服去堵伤口。狄多三次撑着手肘想起来,三次跌回去,眼睛在天上找光,找到了,一声呻吟。
她死得不合天命——不是寿数到了,是自己烧的火。冥后还没来剪她的头发,灵魂走不脱。朱诺看不下去,派彩虹女神伊里斯(Iris)下来,剪下一缕金发,替她把这条命解开:
“我奉命取走这缕头发,献给冥王。我解你脱离这具身体。”
一阵暖意散进风里。生命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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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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