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:父亲的周年祭,烧起来的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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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队在海心,埃涅阿斯(Aeneas)回头望:迦太基(Carthage)的方向,城头一片火光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火,可心里那根弦沉沉地往下坠。全船人都不说话。
前方天色又变了。老舵手帕利努鲁斯(Palinurus)看看云,说:这个天,意大利去不成。顺风倒是去西西里(Sicily)的——那边有特洛伊(Troy)人的血亲阿刻斯特斯(Acestes),还有,老爷子的坟在那儿。
埃涅阿斯说:好,去西西里。到了地方他当众宣布:今天整一年了。父亲的忌日,我年年当节日过。设祭,赛会,九天之后开赛!
祭坟那天出了件怪事:坟里游出一条大蛇,七道盘弯,鳞甲映着七彩,绕着祭品尝了一圈,又钻回坟底去了。是圣地的守蛇,还是父亲的化身?没人说得清。埃涅阿斯照着好兆头办:加倍献祭。
第一项,船赛。四条船报名:姆奈斯透斯的"海怪"号,古阿斯的"喀迈拉"号——大得像一座浮动的城,塞尔盖斯图斯的"半人马"号,克罗安托斯的"斯库拉(Scylla)“号。
(维吉尔特意注明:罗马的门米乌斯家、塞尔吉乌斯家、克鲁恩提乌斯家,就是从这几位船长传下来的。写四个船长划船,看台上坐着的是罗马的半个上流社会——这种给赞助人认祖的笔法,后世叫软性植入。)
发令一响,海面炸开。古阿斯领先,绕标的时候急了,嫌自家老舵手墨诺特斯贴礁石贴得不够狠,喊了三遍没用,一把将老头从船尾掀进海里。老爷子扑腾到礁石上爬起来,跪在那儿一口一口吐海水——全场笑翻。
(报应立到:没了舵手的"喀迈拉"号被反超,古阿斯气得差点跳海。)
塞尔盖斯图斯贴得更狠,咔嚓一声挂在礁石上,桨断了一排,像一条断了腿还在爬的大螃蟹。最后关头,克罗安托斯对着海里许愿:诸位海神,我赢了就献你们一头白牛。海神们收了订单,一路把船推过终点。

第二项赛跑。起跑一窝蜂,领先的是尼苏斯(Nisus)——记住这个名字,还有他形影不离的少年朋友欧律阿罗斯(Euryalus),这两个人第九回有大事。
快到终点,尼苏斯(Nisus)一脚踩进祭牛流的血里,滑了个四脚朝天。他倒在血泊里干的第一件事,是伸腿把身后的萨利乌斯绊倒——让第三名的欧律阿罗斯(Euryalus)冲了线。萨利乌斯跳着脚抗议,全场却帮着那个哭得漂亮的美少年起哄。埃涅阿斯的裁决很有当领导的样子:名次不变,但发双份奖品——萨利乌斯领一张狮子皮,尼苏斯(他也来讨:我要不是摔了,名次还在他前头呢)领一面盾牌。
第三项拳击。大力士达瑞斯上场,环顾四周没人应战,上来就要领奖。老将恩特路斯被激了出来——先把一对铅铁缝进七层牛皮的拳套扔进场里,把达瑞斯吓得倒退三步。换了公平的拳套开打:老头站桩硬吃,青年绕着打游击;老头一记全力挥空,自己摔了个大马趴,起来之后火气上头,一顿组合拳把达瑞斯打得找不着北。埃涅阿斯赶紧叫停。
恩特路斯的退役仪式吓住了所有人:他把奖品公牛牵过来,右拳抡圆,一拳砸在牛的双角之间——牛应声塌倒。老头说:“这条命,抵达瑞斯那条。我年轻时的手是什么手,你们现在看见了。拳套,我在这儿放下了。”

第四项射箭,靶子是桅杆顶上拴的鸽子。第一箭中桅杆,第二箭射断绳子,第三箭追着飞起的鸽子穿了过去。轮到老王阿刻斯特斯,没得射了,他朝天开了一弓——那支箭在半空烧了起来,拖着火线,像流星一样烧尽了。满场愣住。埃涅阿斯当场拍板:这是吉兆,头奖归老王。
(吉兆凶兆,其实没人看得懂。维吉尔说,后来的事应了这支箭——后来什么事?他不说。)
压轴是少年骑兵操演:尤路斯(Iulus)领着三队少年,马队绕场,分进合击,走出迷宫一样的阵型。罗马人管这套表演叫"特洛伊游戏”,到奥古斯都(Augustus)的年代还在演——看台上的观众看着自家孩子,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一项千年传统的第一届。
同一时刻,另一头的海滩上没有欢呼。
特洛伊的女人们围着安喀塞斯(Anchises)的祭火,望着海哭:第七年了。走了多少海,数过多少浪。求一座城,就这么难吗?
朱诺(Juno)的机会来了。彩虹女神伊里斯(Iris)化成老妇贝罗厄混进人群:“姐妹们,我梦见了神示:城就建在这儿!烧了船,就不用再漂了!“说着抓起祭火扔向船队。女人们先是愣,然后疯了——火把雨点一样飞。
消息传到赛场,尤路斯第一个反应过来,骑着马直冲海滩,到了就摘下头盔喊:“你们疯了?你们烧的不是希腊人的营,是自己的希望!看,我是你们的阿斯卡尼乌斯(Ascanius)!"——女人们醒过神来,四散钻进树林,躲的躲,哭的哭。
可火已经吃进了船板的深处。埃涅阿斯扯开衣服朝天求告:朱庇特(Jupiter),要么救船,要么现在就用雷劈死我。话音落处,暴雨倾盆,火灭了。十九条船保住,烧掉四条。
当夜,老臣纳乌特斯出了个主意:船少了,人别硬带。把累了的、老了的、怕海的留在这儿,跟阿刻斯特斯建一座城。安喀塞斯的鬼魂也在梦里来敲章:儿子,纳乌特斯说得对。把最能打的带去意大利——那边等你的是一场硬仗。还有,先来冥界看我一趟,库迈(Cumae)的女先知会领你的路。
于是画了城界,定了地名。开船那天,怪事又来了:原先哭着要留下的,现在哭着要走——“如今连风浪的名字都变得可爱了。“埃涅阿斯好言安抚,把他们一个个留在了岸上。

维纳斯(Venus)不放心,去找涅普顿(Neptune):朱诺连船都烧了,求你保这最后一段海路。海神应了,但开了个价:“一路平安。只收一条命——一颗头颅,抵众人的平安。”
夜航。星光满天,船队随着顺风走,全员睡熟。睡神从星空里滑下来,落在船尾,化成人形劝帕利努鲁斯(Palinurus):风稳浪平,老伙计,眯一会儿吧,我替你把一阵舵。
老舵手连眼皮都不抬:“叫我拿这样的天去信这片海?我信过它太多次了。“手把着舵,眼睛钉着星星。
睡神不再劝,拿出一根蘸过冥河水的树枝,在他两鬓一拂。老人的眼皮刚一合,睡神轻轻一推——连人带舵,掉进海里。夜太静,船太快,没有人听见落水声。
船队自己走着。快到塞壬的礁石时(当年的歌声没有了,只剩浪打白骨的响),埃涅阿斯惊醒,发现船在漂,舵没了,人没了。他把船稳住,对着黑夜说了一句:
“帕利努鲁斯,你太信了平静的天,平静的海。你将赤身躺在一片无名的沙滩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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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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