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:一根金枝,一趟冥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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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队靠上库迈(Cumae)的海岸——意大利,这次是真的踩上去了。别人忙着找水找柴,埃涅阿斯(Aeneas)直奔山上的阿波罗(Apollo)神庙。
庙门是名匠代达罗斯(Daedalus)造的——当年他插翅膀逃出克里特(Crete),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阿波罗献了这座庙,把自己的故事刻在门上:牛头怪,迷宫,线团。只有一样东西门上没有:他儿子伊卡洛斯。维吉尔(Virgil)说,父亲两次举起手来,要刻儿子坠海的那一幕,两次手都垂了下去。
埃涅阿斯正一幅一幅看,女先知西比尔(Sibyl)到了,开口就催:“现在不是看画的时候。”
进洞。那山洞有一百个洞口,一百条通道。神灵上身,女先知在洞底变了声音变了脸,一百个洞口同时轰鸣着说话:
“你要的意大利,你会得到。但我看见战争,可怕的战争,台伯河(Tiber)翻滚着血沫。新的阿喀琉斯(Achilles)已经在拉丁姆(Latium)等你,他也是女神生的。起因还是一桩婚事,还是一个外来的新娘。——去吧,遇到什么都别退。出路会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打开:一座希腊人的城。”
埃涅阿斯听完,只提了一个要求:都说这附近有下冥界的门。我父亲在那边等我。求你带路。

西比尔的回答,是全书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:
“下去容易。地狱的门日夜开着。难的是回头,是重新走到天光底下——难就难在这一步。”
想下去,先要两样东西。第一,树林深处有一根金枝(Golden Bough),叶子和茎都是金的——折下它,献给冥后。有命的人,轻轻一碰它就下来;没这个命,使多大劲也掰不动。第二,你的人里有一个已经死了,先去葬他。
第二样立刻应验:海滩上躺着号手米塞努斯(Misenus)——吹号吹得太得意,跟海神特里同比试,被浪按死了。众人砍树架柴办葬礼。埃涅阿斯一边砍树一边想金枝的事,话音刚落,两只鸽子从天上落下来——他母亲的鸟。一程一程往前引,落在一棵圣栎树上:枝叶间一道金色的光,风一吹,金叶子沙沙响。
埃涅阿斯伸手就折。树枝顺从了——但慢了半拍。
(按规矩,有命的人一碰就落。这慢的半拍是什么意思,维吉尔不解释,学者们吵了两千年。)
葬礼办完——那座海角从此叫米塞诺角,今天还叫——天亮前,在死气蒸腾的湖边杀了黑羊黑牛。地在脚下吼,山脊的树林摇起来,黑暗里有狗吠。女先知喊:“外人退开!埃涅阿斯,拔剑,跟我来。现在需要胆气了。”

门厅里住的全是抽象名词:悲哀,焦虑,疾病,衰老,恐惧,饥饿,贫穷,苦役,死亡——还有死亡的亲兄弟,睡眠。院子中央一棵大榆树,每片叶子背面趴着一个假梦。再往里是各路怪物的影子,埃涅阿斯拔剑就要砍,西比尔按住他:那都是空壳。砍影子,是白费力气。
到了河边。渡口的船夫卡戎(Charon)——脏斗篷打个结,白胡子乱蓬蓬,一双眼睛是两团火,自己撑篙自己管帆,“神的老年,硬朗得可怕”。
岸上挤着一大群渡不了河的:没下葬的人,要在岸边飘一百年。维吉尔在这里放了他最有名的比喻之一——多得像秋天第一阵寒气里落下的叶子,像天冷时飞越大海的候鸟。
人群里,埃涅阿斯看见一张熟脸:帕利努鲁斯(Palinurus)。老舵手讲了自己的结局:那夜掉进海里,抱着舵板漂了四天,第五天摸到意大利的岸,爬上礁石,被当地人当浮财杀了。“如今浪冲着我的尸首打转。求你——带我过河。”
西比尔替他回答:不行,规矩不能破。但你听着:杀你的那一带人会遭天谴,他们将给你起坟,年年致祭,那座海角将永远叫你的名字。——老头听完,居然踏实了。一个舵手,用命换了一个地名:帕利努罗角,今天意大利地图上还有。
卡戎看见金枝,多年不载活人的船立刻靠岸。活人一上船,缝里嘎吱作响,往里渗水。对岸,三个头的刻耳柏洛斯(Cerberus)把三张嘴一起张开,西比尔扔过去一块掺了蒙药的蜜饼——三个头抢完,倒头就睡。
(进门先喂狗。这一手的实用价值,各行各业沿用至今。)
再往里,哭声变了样:刚出生就死的婴儿在门口哭;然后是冤死的,正在排队重审;然后是自杀的人——维吉尔只给了他们一句判词:“现在他们多想回到人间去,受穷,受苦,都愿意。规矩不许了。”
然后是"哀伤的原野",为爱而死的人在桃金娘的树荫里游荡。埃涅阿斯在昏暗里认出了一个身影,像月初的人隔着云影影绰绰看见新月——狄多(Dido),伤口还是新的。
他哭了,开口是软的:“女王,原来传到我这里的消息是真的。是我害了你吗?我对星辰起誓,对上界诸神起誓:我离开你的海岸,不是出于自愿。是神的命令赶着我——我没想到,我的离开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痛。别走。让我再看你一眼。这是命运许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了。”
她站着,眼睛钉在地上,脸像燧石,像大理石。一个字也没有。然后转身,走进树林深处——那里有绪凯乌斯(Sychaeus),她从前的丈夫,用同样的哀伤回应她的哀伤。
(第四回的场面,在这里翻转重演了一遍:那时他一动不动,她声泪俱下;这时他声泪俱下,她一动不动。维吉尔不加评论。)

再往前是阵亡者的原野。特洛伊(Troy)的老战友们围上来,舍不得走;希腊人的鬼魂看见他的铠甲,转身就跑,喊杀声出口,变成细细的一缕。他还见到了王子得伊福玻斯(Deiphobus)——赫克特(Hector)死后海伦(Helen)改嫁的那位,城破之夜被海伦亲手藏了武器、开门放进仇人,割得没了人形。西比尔打断了叙旧:天快亮了,路在分岔。

左手的路通往塔耳塔罗斯(Tartarus):三重城墙,火河环绕,门柱是金刚石,塔上坐着不睡觉的复仇女神。墙里传出呻吟、鞭响、铁链拖地的声音。西比尔说:纯洁的人不得入内,我只讲给你听。里面关着挑战诸神的老一辈巨人,还有一位凡人国王——他造了一座铜桥,驾车在上面跑,扔火把,学雷声,学到了朱庇特(Jupiter)的真雷劈脸上。还有推石头的,绑在火轮上转的。更多的是普通人:恨兄弟的,打父亲的,坑门客的,还有——占的名额最大——独吞钱财不分亲人的。
“纵有一百条舌头,一百张嘴,铁打的嗓子,“西比尔说,“我也数不完罪的名目。”
右手的路通往极乐净土(Elysium):这里的空气更宽,光是紫色的,他们有自己的太阳,自己的星星。有人在草地上摔跤,有人踏歌,俄耳甫斯抱着七弦琴。这里住着为国负伤的人,清白的祭司,敬神的诗人,和一切给人间留下过恩惠的人。
安喀塞斯(Anchises)在一道绿谷深处,正在检阅一队一队的灵魂。看见儿子,他双手伸出来,眼泪跟着话一起落:“你到底来了。我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你。”
埃涅阿斯也在哭:“父亲,你的影子一遍一遍到我梦里来催。让我抱抱你。“三次伸手去抱,三次抱空——影子从手臂间滑过去,像风,像梦。
(《奥德赛》的读者认得这个画面:奥德修斯在冥界抱母亲,也是三次。维吉尔照抄了荷马这三次——这种抄法叫致敬,抄的人和被抄的人都体面。)
谷底一条河,叫忘川(Lethe)。河上飞着密密麻麻的灵魂,像夏天草场上的蜂群。安喀塞斯解释:这些都是喝过忘川水、洗掉了前世、排队等着重新做人的灵魂。我带你看看咱们家的队伍——
于是有了西方文学里最奇特的一场阅兵:一个父亲,指着一队还没出生的灵魂,给儿子讲罗马史。而对读诗的罗马人来说,这全是背得出的旧事——维吉尔让预言和历史在这道山谷里对齐了。
“那个拄枪的少年,西尔维乌斯,你的遗腹子,阿尔巴王族从他起头。那边,罗慕路斯(Romulus),战神的种——看见他头盔上的双翎了吗?在他之下,罗马将把七座山环进一道城墙,她的疆界到大地的尽头,她的志气到天上。”
一对灵魂并肩站着,铠甲一样亮。安喀塞斯叹了口气,只对其中一个说话:“你们将要打的那场仗,翁婿相残,两边都是罗马的军队——孩子,你先把剑扔了,你是我的血脉。"(另一个是恺撒的女婿庞培。内战的账,老人只骂了自家人。)
“再看那边——这个人,就是这个人,你听过多少遍许诺的那个人:奥古斯都(Augustus),神的后裔。他将在拉丁姆重开黄金时代,把疆土推到星辰底下。”
一长串国王和执政官走过,不一一细表。最后,安喀塞斯说出了全书的题眼——罗马人背了两千年的那几行:
“别人会把青铜锤打得像会呼吸,把大理石刻出活人的脸;别人的官司辩得更好,别人把星空量得更准。罗马人,你记住你的手艺:治理万邦,给和平立下规矩,饶恕俯首的,碾碎不驯的。”

队伍末尾跟着一个极俊美的少年,铠甲华丽,眼睛垂着,脸上没有光。埃涅阿斯问:父亲,他是谁?是谁家的孩子?随行的人为什么这样吵闹着簇拥他?
老人哭了:“儿子,别问了。命运只让罗马看他一眼,不让罗马留下他。……给我满捧的百合,让我撒紫色的花。”
(这个少年叫马尔凯路斯,奥古斯都的外甥和接班人,十九岁病死。据说维吉尔在宫里念到这一段,孩子的母亲屋大维娅当场晕倒;皇帝家给了诗人重赏。一首还没写完的诗,先在人间收了一次眼泪。)
看完了,说完了。安喀塞斯把儿子和西比尔送到出口。
出口有两道门:一道角质的,真实的影子从那里上去;一道象牙的,雪白发亮,亡灵们从那里把假梦送到人间。
安喀塞斯送他们走的,是象牙门。
(为什么让活着的儿子走假梦之门?这是《埃涅阿斯纪》留给后世最大的一个谜。维吉尔照例不解释。)
埃涅阿斯回到海边,起锚,沿岸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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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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