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「埃涅阿斯纪

图尔努斯(Turnus)在城头竖起了战旗。全拉丁姆(Latium)的兵器在路上,埃涅阿斯(Aeneas)夜里睡不着——兵力对不上,盟友一个没有。

后半夜,台伯河(Tiber)神从杨树叶子间升上来,一位披蓝纱、戴芦苇冠的老人,把定心丸一颗颗喂到位:“别慌。这里就是你的家,神们不再挪窝了。醒来你会看见一头白母猪带三十只白崽趴在岸边——三十年后你儿子建的城就叫阿尔巴(‘白城’)。眼下的难处也有解:往上游去。那里有一座希腊人的小城,王叫埃万德尔(Evander),跟拉丁人常年不对付。去,跟他们结盟。我送你逆水行舟。”

天亮,白母猪果然趴在岸边,一窝崽一只不少。埃涅阿斯把这吉兆原地献给了朱诺(Juno)——务实的人连兆头都不浪费,专挑最记仇的神送礼。

河神兑现承诺:台伯河把水流停住,水面平得像池塘。船桨一路轻快,两岸的树林第一次照见青铜盾牌顺流而上。划了一天一夜,望见山坡上稀稀拉拉一座小城。


赶得太巧了。城外的圣林里,埃万德尔正带着全城人给赫拉克勒斯过节。

王子帕拉斯(Pallas)第一个看见船,抓起长枪迎上来喝问。听说是特洛伊(Troy)人求见,少年愣了愣,请上座。

老王埃万德尔拉着埃涅阿斯的手,越看越亲:“你的声音,你的眉眼——我见过你父亲!当年安喀塞斯(Anchises)路过我们那儿,送过我一副箭和一件绣金的斗篷。那斗篷我现在还留着。“结盟这件事,一顿饭就办成了。

席间老王讲了这个节的来历。这座山崖下从前住着个怪物卡库斯——火神的儿子,半人半兽,嘴里喷火,洞口常年挂着人头。赫拉克勒斯赶着牛群路过,怪物偷了四头公牛四头母牛,还倒拖着牛尾巴进洞,好让脚印指向外面。第二天大力神赶牛要走,牛群一叫,洞里的母牛应了一声——

(作案手法天衣无缝,输给了一头恋家的牛。)

赫拉克勒斯火起,把洞顶那半座山峰整个掀进了河里。怪物在烟里喷火,他跳进烟里,找到喷烟最浓的地方,把人掐住,“掐到眼珠爆出,喉咙里再没有血”。从那天起,这里年年设祭。

赫拉克勒斯打死偷牛的卡库斯 Hercules and Cacus, Hendrik Goltzius, 1613

饭后,老王领客人进城遛弯。这一段,罗马读者是跪着读的——因为埃万德尔的小城,就搭在后来罗马城的地皮上。

老王一路指点:这道门,卡门塔门,纪念我母亲;那个山洞,卢佩尔卡尔,狼神的窟;这座山崖,塔耳培亚,还有这座山头——卡皮托山(Capitoline Hill),“如今金光闪闪,当年荆棘丛生”。维吉尔(Virgil)的镜头跟着走:后来立起罗马广场(Roman Forum)的那片洼地上,牛群正在吃草,哞哞地叫。

到家了。老王的王宫是一间小屋。他在门口说了那句被刻在无数书房里的话:“客人,拿出勇气来看不起财富吧。神也住过这样的屋子。”

埃涅阿斯——特洛伊的王子,迦太基(Carthage)女王的旧情人——当夜睡在一堆落叶和一张熊皮上。

(一百年后,奥古斯都把皇宫安在这几间茅屋的遗址边上,专门留着一间"罗慕路斯小屋"供人瞻仰。帝国的排场里永远要摆一件道具叫朴素,这一手也是跟维吉尔学的。)

埃万德尔在帕兰泰乌姆接待埃涅阿斯——罗马城址上的第一顿客饭 Evander and Aeneas at Palentium . State 4, Wenceslaus Hollar(tate 4))

同一个夜里,维纳斯(Venus)在另一张床上办另一件事。

她要给儿子求一副神造的兵器,求的是自己丈夫伏尔甘(Vulcan)——注意,埃涅阿斯不是火神的儿子,这层窗户纸夫妻俩谁也不捅破。女神把话说得又软又直:“当年特洛伊打仗我没求过你。现在孩子在意大利拉起了队伍——我来求你的手艺了。“火神起初还想矜持,被雪白的手臂一环,“接住了那团熟悉的火”。答应了。

维吉尔跟着给了一个奇怪的比喻:火神后半夜起床干活的钟点,正是穷苦的纺织寡妇鸡叫前起来点灯、给孩子挣口粮的钟点。神和最穷的人,共用一个闹钟。全书写神的段落里,就这一句突然想起了人间。

埃特纳(Etna)火山下的工场里,独眼巨人(Cyclopes)们放下手里的半成品——朱庇特(Jupiter)的雷(还差三道光和三阵风没锻进去),战神的战车(俩轮子还没上),雅典娜(Athena)的胸甲(蛇鳞刚抛了一半)——全力开打一面盾。

维纳斯请伏尔甘为埃涅阿斯打造兵器——利摩日珐琅组图之一 Venus demande à Vulcain des armes pour Énée (Louvre, OA 7559), Tangopaso, 2019

早晨,埃万德尔送客,顺便把家底掏空了:两百骑兵,再加一句托付——“帕拉斯交给你。让他跟着你学打仗,让他从小看着你的样子长大。“老人抱着儿子哭的那段祷告,全书最不祥的伏笔之一:“诸神啊,如果命里注定我要白发人送黑发人——那就让我现在死,趁我还抱着他。”

(这段先记住。第十回结账。)

伊特鲁里亚人那边也一拍即合:他们把暴君墨曾提乌斯(Mezentius)赶出国,正围着他躲藏的地方讨债;神谕说本地人不能挂帅,全族的兵在等一个外邦统帅。等的就是埃涅阿斯。

出发前,天上一道亮光。维纳斯从云里下来,把兵器摆在儿子面前的橡树下:头盔的羽饰喷着火,胸甲血红如云霞,还有那面盾。

盾面上,火神把罗马未来的历史全刻上了:母狼在绿洞里回头舔两个吃奶的男婴;抢来的萨宾女人冲进两军中间劝架;独眼的科克莱斯一个人拆桥断后,少女克罗埃利娅挣开绳子泅过台伯河;曼利乌斯守在卡皮托山顶,一只银鹅扑棱着翅膀报警,高卢人已经摸到了灌木丛里;地狱的一角,叛国的喀提林挂在悬崖上发抖,善人的区域里,加图在立法。

盾的正中央是一场海战:阿克提乌姆(Actium)。一边是奥古斯都(Augustus),站在船尾,双鬓喷出两道火焰;另一边是安东尼,带着东方的全部家当和——维吉尔不写那个名字,只写"那桩耻辱”——他的埃及妻子。狗头神阿努比斯对着涅普顿(Neptune)、维纳斯和密涅瓦(Minerva)狂吠。然后是溃败,是尼罗河张开衣襟收容败船,是罗马城三天的凯旋。

埃涅阿斯把盾面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上面没有一个人他认识,没有一件事他看得懂。他只是喜欢这些画。

然后他弯腰,把盾背上肩——“把子孙的名声和命运,扛上了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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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