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「埃涅阿斯纪

埃涅阿斯(Aeneas)前脚刚走,天上后脚就来人。彩虹女神伊里斯(Iris)落到图尔努斯(Turnus)面前:还等什么?主帅不在营里,船也走了,兵也分了——这种机会,求都求不来。

图尔努斯点齐全军直扑特洛伊(Troy)大营。营里的人急着要出战,被军官们按住:主帅有死命令,他不在,只许守,不许战。于是壕沟拒马之后一片安静,城头上一排盾牌。

攻不动营,图尔努斯把火把掷向了滩上的船队。这时出了全书最神奇的一幕:那些船是用伊达山圣林的松木造的,众神之母当年跟朱庇特(Jupiter)讨过恩典。火光一起,天上一个声音说:不劳你们烧。缆绳自己断了,船一条条扎进水里,再浮上来时,变成一群海中仙女游走了。

(这段太神,连古罗马的读者都摇头。维吉尔不管,他就要这么写。)

鲁图利人愣了一阵,图尔努斯反而找到了说法:船没了,特洛伊人连逃都没得逃了!当夜大军围营扎寨,篝火点起,喝酒掷骰子,一直闹到东倒西歪。


特洛伊营门口,值夜的是一对老搭档:尼苏斯(Nisus)和欧律阿罗斯(Euryalus)——第五回赛跑那两位,一个肯在血泊里绊人,一个负责被全场偏爱。

尼苏斯盯着敌营的篝火看了半宿,说:他们全喝倒了,火一堆一堆都黑了。我看出一条缝,正对着主帅走的方向。我去把消息送出去,叫埃涅阿斯回来。

欧律阿罗斯只有一个问题:“你去,凭什么不带我?”

两人到大帐请命。元老们听完,拉着他们的手掉眼泪;尤路斯(Iulus)当场开出重赏的期货单:银器,地毯,战俘,还有——“图尔努斯本人的战马和盾牌,预定归你们”。欧律阿罗斯只求了一件事:“我母亲跟着我漂了这些年,全船女眷里只有她没肯留在西西里(Sicily)。我这一去,没敢跟她告别——她受不了。万一我回不来,替我照顾她。”

尤路斯哭了:“她从今天起就是我的母亲——只差一个名字。"(他自己的母亲,丢在了特洛伊燃烧的街上。)


夜袭的前半段,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。

两人从缝里进了敌营,逢帐杀帐:占卜师拉姆内斯,枕着高高的地毯打呼——他占尽了吉凶,没占出今夜;塞拉努斯,赌到后半夜刚睡,“要是他一直赌到天亮就好了”;还有一路睡着的无名之辈,不一一细表。维吉尔(Virgil)的比喻毫不客气:像一头没吃饱的狮子闯进满圈的羊。

坏事坏在战利品上。欧律阿罗斯顺手扒了拉姆内斯的金饰带,又把驯马人墨萨普斯的头盔戴上了头——那头盔太亮了。

两人撤出营地时,对面来了三百骑兵——沃尔肯斯带队来增援。月光斜过来,头盔一闪。
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
两人钻进树林分头跑。尼苏斯腿快,冲出林子才发现:身后没人。他一句话没说,反身又扎回那片黑林子——循着人声找过去,看见欧律阿罗斯已经被围在当中。怎么办?他从暗处掷出一枪,倒一个;再一枪,又倒一个。沃尔肯斯找不到掷枪的人,把剑对准了欧律阿罗斯:“那就你抵命。”

尼苏斯从黑暗里喊出了声,喊的是被后世引用了两千年的那句:“是我!是我!冲我来,是我干的!他什么都没做——他只是太爱他的朋友!”

迟了。剑穿过少年的肋骨。维吉尔给了他全书最温柔的一个比喻:像一朵紫花被犁头碰断了颈,像雨水压弯了罂粟的头。

尼苏斯杀进人堆,只认沃尔肯斯一个人,剑进了他张开的嘴。然后他伏在朋友身上,被乱刃分尸,死在那里。

维吉尔写到这里,做了一件他全书几乎没做过的事——放下故事,亲自开口:“幸运的一对!只要我的诗还有一点力量,只要罗马还立着,你们的名字就不会被时间抹掉。”

说书人隐了两千年的身,为这两个少年破了一次例。

尼苏斯扑向沃尔肯斯,为欧律阿罗斯复仇 Nisus slaying Volscens . State 2, Wenceslaus Hollar(tate 2))

天亮了。鲁图利人把两颗头颅挑在枪尖上,绕着特洛伊大营游行。

城头上的特洛伊人认出了那两张脸。消息跑得比安慰快——欧律阿罗斯的母亲正在织机前,线轴从手里掉了。她冲上城墙,对着枪尖上的儿子喊:“这就是你?我这条老命最后的依靠?你怎么忍心一个人走——连让妈妈合上你眼睛的机会都不给。“全军听着,士气往下沉,军官们把老人架了下去。

然后是攻营。号角响,云梯搭墙,盾牌顶在头上像龟壳。特洛伊人这边推倒了一整座攻楼,砸出一地火星和惨叫。

拉丁人阵中跳出来一个骂阵的:努马努斯,图尔努斯的新妹夫,酒气顶着嗓门:“你们这些弗里吉亚人——袍子绣着花,帽子系着带,就爱跳舞晒太阳!你们是弗里吉亚女人,不是男人!让真正的男人来教教你们!”

城头上,尤路斯搭上一支箭,先对朱庇特许了愿,弓开满月——箭穿过努马努斯的脑袋,从太阳穴进,太阳穴出。少年的第一箭。阿波罗(Apollo)在云端看着,点了头,随即化作老仆下来传话:“好孩子,够了。这是神许你的第一箭,也是最后一箭——以后的仗,不归你打。”

阿斯卡尼乌斯一箭射杀骂阵的努马努斯——利摩日珐琅组图之一 Ascanius Kills Numarius before Troy by the Master of the Aeneid, the Master of the Aeneid, 1525–1530

营门边站着两兄弟:潘达罗斯和比提亚斯,一对巨人。这俩人看着城下的敌军,做了个载入史册的决定:把门打开——放进来杀。

起初还真行得通,冲进来的敌兵一层层倒在门里。可门开着,图尔努斯来了。

他一进门,潘达罗斯反手把门合上了——把营里的自家人关在门外,把敌方的王牌关在了自己家里。

比提亚斯先倒下,中的是一根攻城弩级别的标枪,倒地"像半截海堤塌进海里”。潘达罗斯红着眼掷枪,朱诺(Juno)把枪风拨偏;图尔努斯还他一剑,从头顶正中劈下,头分两半,搭在两边肩上。

接下来是图尔努斯一个人的战场。他在营里大杀四方,追着人砍,火一样卷过一条条帐街。维吉尔在这里替历史算了一笔账:他要是想起来开一下门,放大军进来,战争今天就结束了,特洛伊这个民族今天就终止了。可他杀红了眼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特洛伊人终于缓过神,发现营里就他一个,人潮从四面八方压过去。图尔努斯且战且退,退到营地临河的一角,纵身一跳——连人带甲扎进台伯河(Tiber)。

黄色的浪把他托起来,洗掉一身的血,送回了自己人的岸边。

图尔努斯跳进台伯河,泅水回到同伴那边 Turnus, Overwhelmed by the Trojans, Crosses the River to Return to His Companions (Aeneid, Book IX), Master of the Aeneid, c. 1530(Metropolitan Museu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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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