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「埃涅阿斯纪

天亮,埃涅阿斯(Aeneas)做的第一件事是还愿:砍一棵大橡树,把墨曾提乌斯(Mezentius)的整套铠甲钉上去,立成战神的纪功柱。

第二件事,送帕拉斯(Pallas)回家。

一千人护送灵床。老侍从阿科忒斯——当年埃万德尔(Evander)的持械官,这次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先走——捶着胸一路踉跄;帕拉斯的战马埃通卸了鞍随行,维吉尔(Virgil)写它"大颗大颗地流泪"。少年的长矛和头盔放在灵床上陪葬,其余的战利品堆成长队。埃涅阿斯送到营门,说了最后一句:

“这场战争里,要哭的死者到处都是。去吧,永别了,帕拉斯。”

(信使先一步到了帕兰泰乌姆。埃万德尔扑在儿子身上,说的话只有一个内容:为什么不是我。但他没有咒骂结盟,只留了一句话给埃涅阿斯——你欠帕拉斯一条命,那条命在图尔努斯身上。)

埃涅阿斯哀悼被图尔努斯杀死的帕拉斯 Aeneas Mourns the Slain Pallas, Angelika Kauffmann, 2020

拉丁人的使者来求收尸。埃涅阿斯答得干脆:“活人我都愿意放过,何况死人。“十二天休战。

接下来的三天,两边在各自的岸上砍树,架柴堆,烧自己的死者。对面的火光一样高,哭声隔着河此起彼伏。

拉丁城里,怨气开始冒头:打的是图尔努斯(Turnus)的亲事,凭什么全城陪葬?让他自己去跟那人单挑!火上再浇一盆冷水——派去希腊搬救兵的使团回来了,带回名将狄俄墨得斯(Diomedes)的原话:

“不去。跟特洛伊(Troy)人,我打够了。当年攻过特洛伊城的人,哪个有好下场?数给你们听——“老兵把老同事们的结局数了一圈(《奥德赛》的读者对这份名单很熟:雷劈的雷劈,浴室里被杀的被杀),最后亮了底:“我在特洛伊城下亲手伤过维纳斯(Venus)。这种事,一辈子干一次够了。埃涅阿斯的枪我当面领教过——信我,带着礼物去讲和。”

敌人阵营里的老对手,给埃涅阿斯出具了全书分量最重的一份证明。


御前会议开锅。

老王拉丁努斯(Latinus)先摊牌:仗打成这样,不如割一块地讲和,再给特洛伊人二十条船的木料。

德兰克斯接过话头。此人的人设维吉尔一句话给足:舌头永远冲锋在前,手永远留在队伍最后,外加对图尔努斯的嫉妒是慢性病。他阴阳顿挫地补充提案:“割地很好。不过老王,再添一样吧——把拉维尼娅(Lavinia)许给埃涅阿斯,给和平当嫁妆。“然后转向图尔努斯:“当然,要是有人非打不可——那就请他发发慈悲,自己上场,跟埃涅阿斯单挑。别再拿全城人的命给自己的婚事垫背。”

图尔努斯的反击又狠又漂亮:“德兰克斯,每次要打仗的时候,你的话都最多;元老院一开会,你永远第一个到场。吹嘘让你的嗓子练得很壮——可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谁见过你?“骂完嘴炮,他转向老王,话锋忽然一变:“若真要我单挑,我接。为了拉维尼娅,我图尔努斯不惜这条命。”

(这句台词里已经埋了他的结局。骂人的段落人人记得,担当的这一句,常被读漏。)

正吵着,探马撞进来:埃涅阿斯全军拔营,压过来了!

会议一秒钟散会。(吵翻天的议题,敌军一到,自动表决通过。)图尔努斯抓起兵权布防,全城上墙,王后带着拉维尼娅上神庙烧香。


城外,女骑士卡米拉(Camilla)带队来见图尔努斯:骑兵交给我,你守城。

图尔努斯改了方案:情报说埃涅阿斯分兵,主力走山口。我带步兵去峡谷设伏,平原的骑兵战,全权归你。

天上,狄安娜(Diana)望着战场,给侍女俄庇斯讲了卡米拉的来历——全书最像民间传说的一段:

她父亲墨塔布斯是被赶下台的暴君,抱着吃奶的女儿逃命,追兵在后,前面一条洪水暴涨的河。老王把襁褓绑在标枪杆上,对着月亮女神许愿:“她归你!“奋臂一掷,标枪带着婴儿钉在对岸;他自己泅水过河,从枪杆上解下毫发无损的女儿。从此父女俩在深山里住,马奶喂大,学步就学打猎,玩具是袖珍的标枪和弹弓。求婚的人踏破山门,她一概不理——她只属于狄安娜和武器。

“她要是不去打这一仗就好了。“女神说,“去吧,俄庇斯。谁的武器伤了她——不管是特洛伊人还是意大利人——谁拿血抵命。”

卡米拉率沃尔斯奇骑兵参战 Battle of Camilla and Aeneas, Domenico di Michelino

平原上的骑兵战,三次冲锋三次倒卷,第四次绞成一团。

卡米拉在阵中像一只进了鸽群的鹞鹰,杀人清单快得记不过来:投枪的、抡斧的、逃跑的,追上就挑下马,不一一细表。一个利古里亚的兵油子跟她玩心眼:“骑马算什么本事,敢下马跟我步战吗?“她翻身下马——那人拨马就跑——她提着枪跑步追上,连人从马背上揪了下来。

(跟猎人赛跑的猎物,跟女人玩心眼的男人,下场写在一起了。)

远处,一个叫阿伦斯的家伙不冲锋不叫阵,只是绕着她转,一圈一圈找角度。

恰好一个金光闪闪的目标晃过卡米拉的视线:库柏勒(Cybele)的祭司克罗瑞乌斯,一身紫袍金甲,连弓都是金的,马衣上鳞片铜金相错。她盯上了这身行头,“女猎人的眼里烧起了对战利品的爱”,追了上去,全场只看得见这一个背影。

阿伦斯的标枪,就在这时候从侧面来了。

枪头进在乳下,深处。她拔,拔不出来。侍伴围上来接住她。她对最贴心的阿卡说完最后的军令:“告诉图尔努斯:接手战场,把特洛伊人挡在城外。“然后松开缰绳,“生命带着不甘,呻吟着遁入阴间”。

阿伦斯没风光几分钟。他像一头咬完人往山里溜的狼,正夹着尾巴往人堆里藏,俄庇斯的箭从天上找到了他。倒地的时候,没有一个同伴回头捡他的尸。

卡米拉之死 The Death of Camilla, Antonio Tempesta(Metropolitan Museum)

女骑士一倒,骑兵线全线崩了。溃兵挤在城门口,门里不敢开,门外砍成堆。

消息传进山口的伏击圈。图尔努斯一咬牙,弃了设好的口袋,全军驰援平原——他前脚撤出峡谷,埃涅阿斯后脚穿了过去,一枪没放。

(战争的转轴,就在这几分钟里空转了一圈。两个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。)

天黑了。两支大军在城墙下面对面扎营,隔着一箭之地,各自点火。明天,没有别的题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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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