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「埃涅阿斯纪

图尔努斯(Turnus)看明白了:拉丁人垮了,全城的眼睛都在等他兑现那句话。他像一头胸口带着猎人标枪、反而抖擞起来的非洲狮,找到老王,只有一句:“单挑。我去。备条约,办祭礼——要么我把那个亚洲逃犯送下地狱,要么拉维尼娅(Lavinia)归他。”

拉丁努斯(Latinus)劝得很掏心:孩子,你有自己的国,意大利有的是名门闺秀。我早该把话挑明——神谕不许女儿嫁本地人,是我扛不住亲情和你王后的眼泪,才把事情拖成这摊血。何必非要拿命换?

越劝,火越旺。

王后阿玛塔(Amata)哭着抱住他,说的是死:“你去跟那人拼命,我就不活着看结局。“旁边,拉维尼娅听着母亲的话,眼泪滚下来,双颊腾地烧红——维吉尔(Virgil)的比喻:像有人把印度的象牙染上紫红,像白百合堆里掺进了玫瑰。

这是拉维尼娅在全书里最接近"出场"的一次。为她打了一整场战争,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台词。

图尔努斯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眼,“爱把他搅得更乱”,只回了王后一句:“别用眼泪给我送行。“战书当天送出:明晨,两军阵前,单挑。胜者得新娘。


清晨,城下划出场地,筑起草皮祭坛。两边的军队卸了盾牌靠墙坐,像看一场约好的比武。城墙和屋顶上站满了老人、妇女——和一位始终没露面的姑娘的命运。

埃涅阿斯(Aeneas)的盟誓值得逐句听:“若胜利归图尔努斯,特洛伊(Troy)人退往埃万德尔(Evander)的城,永不再对这片土地举兵。若胜利归我——我不要意大利人臣服于特洛伊人。两族平等结盟,谁也不归谁管;礼法各守各的,神明两家共享。兵权和岳父的王权都归拉丁努斯;特洛伊人只为我筑一座城,城的名字,用拉维尼娅的。”

(打了十一卷的仗,开出的条件是不要战果。全书的政治学,顶点在这份条约里。)

可看台上起了另一种声音。鲁图利人越看越不是滋味:两个人的块头、气势,明摆着不般配。尤图尔娜(Juturna)趁热打铁,化成军官模样在人堆里游走:一城的男人,看着一个人替全体送死,害臊不害臊?

天上恰好来了戏:一只鹰抓走一只天鹅,群鸟回头反扑,黑压压一片,鹰竟弃了天鹅逃了。占卜官托路姆尼乌斯跳起来:“这就是我们!鸟都懂的道理!“喊完把手里的枪掷向对面——正中一个小伙子,九兄弟中的一个。九兄弟拔剑齐上,两边的军队像决了堤,条约的祭坛被人潮踏平,老王抱着神像跑回城里。

埃涅阿斯站在原地,光着头,伸着手喊:“别打!条约立过了!单挑的权利归我一个人!"——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钉进他的腿。谁放的,没人认领;维吉尔说,连神都没好意思把这份"功劳"派给谁。

军医亚培克斯为埃涅阿斯拔箭,维纳斯隐身送药,尤路斯在旁流泪——庞贝出土的古罗马壁画 Aeneas Wounded

埃涅阿斯退下去了。图尔努斯眼睛一亮,重新烧了起来:要战车,冲锋,一轮收割,不一一细表。

营帐里,老军医亚培克斯夹着箭头拔不出来。(此人年轻时被阿波罗看中,神愿意传他任何本事——预言、竖琴、神箭——他只求学医,为了给老父亲延寿。维吉尔专门给这位无名英雄留了一小段传。)正忙乱着,维纳斯(Venus)从克里特(Crete)的山上掐了一棵野膳草——牧人都知道这草:母山羊中了箭,自己会去找它吃——隐着身投进洗伤的水里。箭头应声自己退了出来。

亚培克斯抬起头:“这不是我的手艺。是更大的力量在叫你回去。”

埃涅阿斯披甲,出帐前抱了一下儿子,隔着头盔亲他,说了一句被后世刻在无数纹章上的话:“孩子,勇气和苦干,跟我学;运气——找别人学吧。”

他回到战场,像一块从山顶松动的乌云压向平原。找的只有一个人。尤图尔娜心一横,把哥哥战车的车夫挤下车,自己抓过缰绳——从此埃涅阿斯追到东,战车飘到西,满场兜圈子,就是不接战。

一杆流枪削掉了埃涅阿斯的盔缨,他的耐心到头了,也杀进了人堆。此后是两边交替的杀人清单,维吉尔记着记着,忽然停下来,抬头问了一句不像史诗的话:“朱庇特(Jupiter)啊,两个将来要永世共处的民族,你竟愿意看他们打成这样?”

维纳斯给儿子点了题:城。埃涅阿斯登上高坡,指着拉丁人的都城:“拉丁努斯要是再拖着不认账,今天我把这座城连根掀了。“火把雨点般上墙。

城里,王后阿玛塔在城头望了一圈,看不见图尔努斯的战旗——她认定他已经死了,认定祸根在自己身上。侍女们再看见她时,她已经吊在了梁上。


哭声翻过城墙传到平原。萨刻斯一匹快马冲到图尔努斯面前,脸上带着箭伤,喊出最后的呼救:“图尔努斯,最后的指望就是你了!王后死了!埃涅阿斯在砸城门!火已经上了屋顶!全城的眼睛都望着你——老王攥着婚约不知道该给谁!”

图尔努斯愣在车上,望着城头的火,好一阵说不出话。羞耻、悲痛、爱、被逼到墙角的勇气——维吉尔把这些一样一样点了名,然后让他开口,对的是驾车的妹妹:

“姐姐,别拉着我了。神和狠心的命运赢了。让我去吧——去死之前,先让我疯完这一场。别让我在最后丢人。”

他跳下车,独自一个人,穿过兵器横飞的战场朝城下跑。两军自动分开一条路,安静下来。老王拉丁努斯放下了手,两边的士兵卸下了肩上的盾。


埃涅阿斯与图尔努斯的决斗 The Fight between Aeneas and King Turnus, from Virgil’s Aeneid, Giacomo del Po, c. 1700(LACMA)

先掷枪,再拔剑。盾牌相撞的一声,天地都听见了。

图尔努斯抡圆了"祖传宝剑"全力劈下——剑从柄上崩得粉碎,断铁渣像冰碴一样撒在黄沙上。他看着手里的空柄,掉头就跑:清晨慌乱出阵的时候,他抓的是车夫的凡铁,真正的神剑忘在了家里。

于是全书的终局摆出了它的镜像:一个人绕着场子跑,一个人带着腿伤在后面追——“追的和逃的赌的不是一头祭牛,是图尔努斯的血和命。“五十年前,荷马(Homer)让阿喀琉斯(Achilles)这样绕着特洛伊城墙追赫克特(Hector)。维吉尔把镜子端端正正立在这里,一个字的解释都不给。

天上,朱庇特举起了天平,然后转向朱诺(Juno):“到此为止了吧。你还想怎样?”

天后认输的方式,是提最后一个条件:“别叫拉丁人改名换姓当特洛伊人,别叫他们换语言、换衣冠。让拉丁姆(Latium)还是拉丁姆。让’特洛伊’这个名字,倒在这里,别再起来。”

朱庇特笑了:“依你。拉丁人保留自己的语言、名字和衣冠;特洛伊人融进去,消失。我把两族的血混在一起——再给你一个甜头:这个混出来的民族,将来敬你朱诺,谁都比不过。”

(罗马的自我认知,就在这几行里定了型:罗马不是特洛伊的殖民地,是意大利的混血儿。朱诺输掉了战争,赢下了户口本。)

然后朱庇特放出了他的最后手段:一只凶灵,缩成猫头鹰的模样,冲着图尔努斯的脸一遍一遍扑翅膀。尤图尔娜认得这个信号——神界的最后通牒。她捶胸抓脸,说出了全书最苦的一段告别:“弟弟,姐姐还能帮你什么?我这不死之身还剩什么用?为什么我不能陪你下去?“她用青灰的纱蒙住头,钻进了自己的河底。

图尔努斯抱起界石上的一块巨岩——十二个今人抬不动的分量——掷了出去。石头飞到半路,没了力气。维吉尔在这里写下了文学史上第一段梦魇的临床记录:像夜里的梦,你拼命跑,腿抬不起来;你拼命喊,喉咙里没有声音。

埃涅阿斯的枪,穿过七层盾沿,透进大腿。巨人跪了下去。

全场鲁图利人齐声呻吟,山谷把这声呻吟送了回来。

图尔努斯抬起眼睛,伸出右手,说了他最后的话:“我认了。你赢了。全意大利看见我伸手求饶了。拉维尼娅是你的妻子。恨,到这里为止吧。——你也有过一位那样的父亲。可怜可怜我的老父道努斯,把我——或者,随你的意,把我的尸体——还给我的家人。”

埃涅阿斯站住了。举着的剑没有落。那句话在他心里起了作用,犹豫一寸一寸地往上爬——

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肩带。帕拉斯(Pallas)的金饰带,在图尔努斯的肩上闪。

“你身上穿着我的人的战利品,还想从我手里活着走?是帕拉斯——是帕拉斯用这一枪把你献祭,向你这身赃物讨债!”

剑进了胸口。

“他的肢体瘫软冰凉,生命带着不甘,呻吟着遁入阴间。”

全诗到此为止。没有葬礼,没有婚礼,没有凯旋,连一行缓冲都没有。荷马杀了赫克特,还给了他一场葬礼收尾;维吉尔什么都没给。

最后这行诗,维吉尔用过两次——上一次,是卡米拉(Camilla)。

第十一回回目录结语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