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「埃涅阿斯纪

史诗停在一剑上。往后的事,维吉尔(Virgil)只在预言里露过口风,古代的史家替他补齐了。

那一家人后来怎样了

  • 埃涅阿斯(Aeneas)娶了拉维尼娅(Lavinia),建了城,用妻子的名字命名。他只统治了三年:跟鲁图利人的又一场战事里,他在努米库斯河边消失了——尸首没有找到。拉丁人说他升了天,给他立祠,称"本地的朱庇特(Jupiter)"。(史学家李维记这段的笔法很滑头:他"没有留在人间"。信不信,各随各便。)

  • 遗腹子西尔维乌斯出生在树林里——这名字本身就是"林中人"的意思。冥界名单上排第一个的,就是他。

  • 三十年期满,阿斯卡尼乌斯(Ascanius)照着白母猪的兆头,把都城迁上山,建了阿尔巴龙加(Alba Longa)——“白色的长城”。此后三百年,阿尔巴的王一代传一代,全带着"西尔维乌斯"的姓。

  • 三百年后,王家的一位女祭司生下一对双胞胎,装进篮子扔进台伯河(Tiber)。篮子搁浅的地方,一头母狼把两个婴儿舔干喂饱——地点就在埃万德尔(Evander)当年指给埃涅阿斯看的那个狼神窟。公元前 753 年,哥哥杀了弟弟,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那座城:罗马(Rome)。

  • 也就是说,那面神盾上的第一幅画,离埃涅阿斯扛起它,还有整整四百年。维吉尔的算术是认真的:他不让主角看见罗马,一眼都不给。

安喀塞斯预言的实现——利摩日珐琅组图的收尾一幅 The Fulfillment of the Prophecy of Anchises, Master of the Aeneid, 1530–1540(Walters Art Museum)

维吉尔自己的结局

公元前 19 年,五十一岁的维吉尔动身去希腊——计划用三年时间,把《埃涅阿斯纪》从头修一遍。船到雅典遇上了奥古斯都(Augustus),皇帝劝他同船回国。半路染了热病,上岸没几天,死在意大利南端的布伦迪西乌姆港。

临终的遗嘱前面说过:烧掉手稿。他不是谦虚——那五十几个半行还张着口,多少段落他标了记号要重写。朋友们不肯烧,皇帝出面拍板:整理出版,规矩一条——只删,不添。

于是我们今天读到的《埃涅阿斯纪》,是一部作者判了死刑、皇帝签发赦免令的书。那些半行诗留在原处,像工地上没拆的脚手架。两千年来无数人试着替他补完,没有一个补法活过一代人。

他的墓在那不勒斯。墓志铭据说是他自己拟的,两行,把一生交代完了:“曼图亚(Mantua)生我,卡拉布里亚夺走我,如今帕耳忒诺佩收留我。我歌唱过牧场、农田、领袖。"——三个地名,三部作品,没有一个形容词。

  • 顺带一提:罗马人后来把这本书当签筒用——遇到大事,随手翻开一页,指到哪行算哪行,叫"维吉尔签”。皇帝哈德良抽过,据说很灵。一部史诗混成了黄历,作者要是知道,不知道作何感想。

这本书后来变成了什么

  • 它出版即课本,罗马的小学生从此背了五百年。帝国亡了,课本没亡——中世纪的修道院接着抄,抄本的插图我们这个系列里用了不少。

  • 奥古斯丁(Augustine)在《忏悔录》里专门忏悔过一笔少年往事:他当年读第四卷,“为狄多(Dido)的死流泪,却不为自己灵魂的死流泪”。一个教父级的读者,用忏悔的格式给维吉尔写了书评:这书太动人,动人到危险。

  • 但丁(Dante)写《神曲》,在地狱门口迷路的时候,来接他的正是维吉尔——“你是我的老师,我的作者。“接下来的地狱和炼狱,但丁全程扶着这位向导的手走。但《神曲》给向导安排的结局,是文学史上最温柔的残忍:维吉尔是好人,但生在基督之前,天堂不收。他把但丁一直送到天堂门口,然后,不告而别。学生回头找老师的那三行诗,但丁写得肝肠寸断。

  • 狄多的故事单独活成了一个剧种:从奥维德(Ovid)替她写情书,到珀塞尔(Purcell)的歌剧《狄多与埃涅阿斯》——女王临死的咏叹调只反复唱一句"记得我”(Remember me),三百年来是英语世界葬礼上唱得最多的曲子之一。

  • 至于结尾那一剑,两千年吵成了两大门派。一派说:帝国的代价必须有人付,埃涅阿斯替历史执行了判决;另一派说:全书写了十二卷"虔诚”,最后一页让主角在暴怒里落剑——维吉尔亲手把命题作文的最后一行,写成了问号。两派至今打平。委托写这本书的人读到的是颂歌,写这本书的人留下的是疑问——这大概是命题作文的最高完成度。

维吉尔领着但丁站在冥河边——他自己笔下的卡戎,成了他后世的关卡 Gustave Doré - Dante Alighieri - Inferno - Plate 9 (Canto III - Charon), Gustave Doré, 1857

回头看这十二卷

比起荷马(Homer),维吉尔的史诗其实是一部很疼的书。

荷马的英雄要的东西都看得见:阿喀琉斯(Achilles)要荣耀,奥德修斯要回家。维吉尔的英雄两样都不要——他的城烧了,回不去;他的荣耀,法律上属于四百年后的别人。他一路上失去的清单是这样的:一座城,一个妻子,一个父亲,一个爱人,一个舵手,一个乳母,一个接一个的战友。每失去一次,意大利的海岸上多一个地名。

他得到的是什么呢?一句预言,一面看不懂的盾,和一个必须走下去的方向。

《伊利亚特》的第一个词是愤怒,《奥德赛》的第一个词是那个人,《埃涅阿斯纪》的第一个词是武器——但全书最有名的一句诗,是一个打了败仗的人站在敌国的壁画前说的:万物皆有泪。一部开国史诗,招牌上挂的是眼泪。罗马人把这本书背了两千年,背的其实是这个:帝国是用多少眼泪换的,账本在诗里,一笔没漏。

罗马人管那股扛着一切往前走的劲,叫 pietas,课本翻译成"虔诚"。用维吉尔自己的画面说就是:

背起父亲,牵住儿子,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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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维吉尔史诗《埃涅阿斯纪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