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：宴会上的眼泪

回「奥德赛」

第二天开会，船和五十二个水手当场就定下了。然后国王办了一场宴会，把全城的头面人物都请来，给这位无名客人饯行。

宴会上请了盲歌手得摩多科斯（Demodocus）。荷马（Homer）写这个人的时候，笔下多了几分自怜：缪斯（Muses）很爱他，给了他歌声，也夺走了他的眼睛。

歌手唱的第一首，是"奥德修斯（Odysseus）和阿喀琉斯（Achilles）的争吵"——特洛伊（Troy）城下的旧事，那时全军的英雄都还活着。

满堂喝彩。只有那位客人把紫袍拉起来蒙住脸，偷偷擦眼泪；歌手一停他就放下袍子，歌手再唱他再蒙上。国王坐在旁边，看见了，没有说话。

为了换个气氛，众人到场上去比赛：赛跑、摔跤、跳远、掷铁饼。有个叫欧律阿罗斯（Euryalus）的年轻人存心挤他一句：看你这身板，不像运动员，倒像个跑船的商人，只会算账。

这句话把他惹了。他抄起一个比谁都大的铁饼，随手一掷——过了所有人的记号一大截。然后他站起来把话说回去：论箭术我在特洛伊只输给一个人；论标枪我扔得比别人射箭还远；只有赛跑我不敢夸口，海上漂太久，腿软了。

场面一下安静。国王赶紧打圆场，叫人跳舞，让欧律阿罗斯赔一把剑道歉。

歌手第二首唱的是一桩神界丑闻：战神阿瑞斯（Ares）和爱神阿佛洛狄忒（Aphrodite）私通，被瘸腿的丈夫、匠神赫法伊斯托斯用一张看不见的细铜网罩在床上，然后把众神都请来围观。

众神笑得直不起腰。这一段插在《奥德赛》正中间，向来让读者意外：史诗也是要逗人乐的。但它同时也埋着一层意思——一个丈夫离家太久，妻子和另一个男人；荷马把这个题目先用神界的荒唐版本演了一遍。

晚宴回到厅堂，客人自己点了第三首歌：唱木马吧，唱奥德修斯怎么把那匹马弄进城的。

歌手唱了：马腹里的伏兵，特洛伊人围着马争论，海伦（Helen）的丈夫和奥德修斯从马肚子里出来，满城的火。

客人又哭了，这回收不住。

国王终于开口，把话问到了底：客人，你听人唱特洛伊为什么哭？你在那儿死过亲人？还是死过朋友？——你到底是谁？家在哪里？

这是全书的一个门槛。前面七卷，这个人一直没有名字。下一卷第一句，他要自己说出来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