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：独眼巨人的山洞

“我是奥德修斯（Odysseus），拉厄尔忒斯（Laertes）的儿子。我的诡计天下皆知，我的名声上达于天。我的家在伊萨卡（Ithaca）。”

从这一句起，第九到十二卷全是他自己讲的——史诗里的第一人称长篇倒叙。他要讲的，是从特洛伊（Troy）出发的十二条船，怎么一条不剩。

第一站：色雷斯的伊斯马罗斯

顺路抢了一座城，杀了男人，分了女人和财物。他让大家赶紧上船，没人听，都在岸上喝酒吃肉——当地人叫来援兵，每条船上死了六个。

这是全书第一次出现那个反复的句式：他叫他们走，他们不听，死人。

第二站：忘忧果之乡

风把船队吹了九天，到了吃莲果的人（Lotus-eaters）那里。派上岸的三个人吃了当地人给的果子，立刻把回家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，只想留下来一直吃。

他亲自下船，把三个人绑起来拖回船上，捆在桨座底下。

这一段短，但它把全书的主题反过来说了一遍：《奥德赛》讲的是一个"无论如何要回家"的人；而世上到处都是让人忘记家的东西。

第三站：独眼巨人

到了库克罗普斯（Cyclopes）的地方——一群独眼巨人，不种地，不开会，不认法度，各自住在山洞里。荷马（Homer）特意点明：他们连船都没有，所以没法互相往来。

他把十一条船留在小岛上，只带自己那条船和十二个人上岸。带了一皮袋极烈的酒——这个细节后面要救他的命。

洞里没人，满地是奶酪和羊羔。同伴劝他拿了就走。他不肯走，“我想看看住这儿的是什么人，说不定还有礼物”。

——这就是他的性格，也是他后面所有麻烦的根子：好奇心，和一点想让人认识自己的虚荣。

天黑，主人回来了：波吕斐摩斯（Polyphemus），一座会走路的山。他赶羊进洞，抬起一块大石堵住洞口——二十四辆车也拉不动那块石头。

他问：你们是谁。奥德修斯照规矩报了一遍来历，还提了宙斯（Zeus）保护客人的老话。

巨人的回答是：库克罗普斯不怕宙斯。然后伸手抓起两个人，往地上一摔，撕开吃了，喝了一肚子奶睡了。

他当时想拔剑，又忍住了：杀了他，那块石头谁搬得开？——全书里最能说明这个人脑子的一刻。

第二天早上又吃了两个。

计策分三步。

第一步，酒。 晚上他捧上那袋烈酒。巨人喝了三碗，舌头开始打结，问客人叫什么名字，说要送他一份"客礼"。

他答：我叫"Οὖτις"——没有人（Outis）。

第二步，桩。 趁巨人醉倒，四个人抬起一根削尖烤硬的橄榄木，一齐用力戳进那只独眼。荷马把这一下比作铁匠淬火：眼睛里"嗤"的一声，像烧红的斧头浸进冷水。

巨人满山嚎叫。别的巨人跑来问怎么了。他喊：“没有人在害我！"——邻居们于是都回去睡了。

一个双关，救了七个人的命。

第三步，羊。 天亮巨人搬开石头，坐在洞口摸每一只出去的羊。他早把人一个个绑在公羊肚子底下，自己抓着那只最大的公羊的毛，吊在下面出去了。

上了船，划出一段，他忍不住了。

他冲着岸上喊：巨人，你要是有人问你的眼睛是谁弄瞎的，你就说是伊萨卡的奥德修斯，拉厄尔忒斯的儿子！

同伴拉他，求他别喊。他还是喊了三遍。

巨人抄起山头往声音的方向砸，差点把船打沉。然后他举手向父亲波塞冬（Poseidon）祷告：让那个人回不了家；要是命里注定他能回去，那就让他回得晚、回得惨、船全丢、人全死，回到家还有一屋子的麻烦等着。

海神听见了。这段祷告，就是后面十卷的剧本。

他前面那么多聪明，全被最后那三声喊抵消了。荷马没有评论一句，只让他自己把这段讲出来——他是在别人的宴会上，亲口承认自己是怎么把全船人送死的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