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：亡魂之地

回「奥德赛」

船一直向北，到了世界的尽头：奇美里亚人（Cimmerians）的地方，“终年不见太阳，永远是夜”。

他照喀尔刻（Circe）教的做：挖一个一肘见方的坑，绕着坑浇三样祭奠——蜜酒、甜酒、清水，撒上白面；许愿；然后把一只黑公羊和一只母羊的血放进坑里。

血一流下去，亡魂就从四面涌上来。他拔剑守在坑边，不许他们靠近——先来的必须是那个他要问的人。

这一卷古人给了个专名：Nekyia（νέκυια），招魂。后世从维吉尔（Virgil）的埃涅阿斯到但丁（Dante）的地狱，“活人下冥界"这条路都是从这里出发的。

第一个来的是自己人

出乎意料，最先上来的是埃尔佩诺尔（Elpenor）——离岛前一晚喝多了睡在屋顶上，早上听见人喊直接站起来，从屋顶摔下来死了。走得太急，尸首还没埋。

他求的事很小：回去的时候把我埋一埋，堆个坟，在坟上插我那支桨。

先知

忒瑞西阿斯（Tiresias）喝了血，开口把他后半生说完了：

• 你回得去，但走得艰难，因为你弄瞎了海神的儿子。
• 路上会经过太阳神赫利俄斯（Helios）的牛群。碰了那些牛，你的船和人全完，你自己就算能回家，也是孤身一人，坐别人的船回去。
• 到家你会发现一屋子人在吃你的家产。你要把他们杀干净。
• 杀完还有一件事：扛上一支桨往内陆走，走到有人问你"你肩上背的是什么簸箕"的地方为止——那里的人不知道海。在那里祭波塞冬（Poseidon），把这笔账了结。
• 然后你会活到老年，死得安详，“死亡从海上来”。

先知说完，他还问了一句：我看见我母亲的亡魂坐在那边，一句话不说，她认不出我吗？——先知说：谁喝了血，谁就能跟你说话。

母亲

安提克勒娅（Anticleia）喝了血，认出了他。母子在坑边把家里的事对了一遍：妻子还在等，儿子长大了，父亲在乡下的田庄里睡草堆、穿破衣、天天哭。

他问：那你是怎么死的？

母亲说：不是病，不是箭。“是想你想死的。”

他三次伸手要抱她，三次抱到的都是影子——“像烟，像梦”。

旧日的战友

接下来他见到了当年特洛伊（Troy）城下的一整代人：

• 阿伽门农（Agamemnon）讲了自己在浴室里被杀的经过，讲完劝他一句：回家别大摇大摆地进门，女人靠不住——然后又赶紧补一句，“不过你妻子不是那种人”。
• 阿喀琉斯（Achilles）问了几句他儿子的事。他夸阿喀琉斯说，你在死人堆里也是王。阿喀琉斯的回答是全书最有名的一句话：别在我面前夸死人。我宁愿在阳世给人当奴仆、给最穷的人耕地，也不愿在这里做全体亡魂的王。
• 大埃阿斯（Ajax）远远站着，一句话不说。当年阿喀琉斯的盔甲判给了奥德修斯（Odysseus），他为这个自杀。死了还在生气。

再往深处，他看见了几个受罚的：不停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（Sisyphus）；水到嘴边就退、果子伸手就飘的坦塔洛斯（Tantalus）；还有赫拉克勒斯（Heracles）的影子。

亡魂越涌越多，喊声越来越大。他忽然害怕起来——“怕再看下去会看见蛇发女妖的头”，转身跑回船上，喊人解缆。

一个从头到尾靠胆子和脑子活着的人，在这一卷里第一次被吓住了。荷马（Homer）把全书的正中间放在这里：他要让这个人先把死看一遍，然后才配回家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