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回：睡着回到故乡

回「奥德赛」

宴会散了。法伊阿基亚（Phaeacians）人给这位客人装了一船礼物——三脚鼎、铜器、织物、金子，比他当年从特洛伊（Troy）分到的战利品还多。

天黑上船。水手一起划桨，船"像四匹马拉的车"一样冲出去。他躺在铺好的被褥上，一路睡得极沉——荷马（Homer）用了一句很重的话：睡得"像死了一样"。

于是这个漂了十年的人，是在睡梦里回到自己国土的。

船在伊萨卡（Ithaca）一处叫福尔库斯港的地方靠岸。水手们把他连人带被褥抬到滩上，把礼物堆在橄榄树底下，掉头就走了——没有惊动他。

海神在天上看着这一幕，去找宙斯（Zeus）抱怨：我说过不让他好好回家，他们偏偏送他回来，还给了这么多礼物。

宙斯的处理很干脆：那你就拿送他的人出气吧。

于是那条船在快到自己家门口时，被海神一掌按下去，变成了一块石头，永远立在港外。岸上围观的人当场明白了：从今往后，法伊阿基亚人不再替陌生人送客了。

那个把他送回家的、和平富足的国度，因为送了他一趟，从此对世界关上了门。

他醒了，看着周围——认不出来。

这是全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处安排。他等了二十年，念了十年，结果站在自己的土地上，第一反应是：“我又被丢到哪个鬼地方来了？“雅典娜（Athena）在岛上罩了一层雾，故意的。

他先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清点礼物，数一数三脚鼎少了没有。

雅典娜化作一个牧羊的少年出现。他问这是什么地方。少年说：伊萨卡。

——听见这个词，他没有跪下去亲吻土地，也没有哭。他张口就编了一个故事：我是克里特（Crete）人，杀了人逃出来的，搭腓尼基人的船，被他们扔在这儿……

女神听完笑了，现出本相：你这个人，脑子最活、话最多、编故事最有一套；就算回到家里，你还是先撒个谎。天上凡间，论这本事我最了不起，你在人里头也是头一个。我们两个真是一对。

这是荷马对自己主角最坦白的一次评价。《伊利亚特》的英雄靠力气，这个人靠嘴，而且神喜欢他这一点。

女神接着替他把回家这件事重新定义了一遍：

• 你家里有一百多个人在吃你的家产，逼你妻子改嫁。
• 你不能就这么走进去。走进去只有一个结果：一个人对一百个人。
• 所以你要装成别人。

她用杖点了他一下：皮肤皱起来，头发掉了，眼睛浑了，穿上一身破衣裳，背上一个讨饭的口袋。

一个刚被外国人当王侯送回来、带着一船金子的人，转眼变成了岛上最不值一提的老乞丐。

从这一卷起，《奥德赛》从"海上冒险"变成了另一种故事：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做卧底，看谁还认得他，看谁配活着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