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回：父子相认

回「奥德赛」

小屋门口，那几条狗又出现了——这回它们摇着尾巴一声不叫。

乞丐先反应过来，跟牧猪人说：来的是你熟人。话音未落，牧猪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，跑出去抱住进门的年轻人，“像父亲抱久别的独子一样”。

荷马（Homer）这句比喻放在这里，意味很深：真正的父亲就坐在屋里，只能看着别人替他做这个动作。

忒勒马科斯（Telemachus）把乞丐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，客客气气问了两句，然后打发牧猪人进城，去告诉母亲他平安回来了。

屋里只剩父子二人。雅典娜（Athena）在院子里现身，招手把奥德修斯（Odysseus）叫出去，用杖点了一下——皱纹退了，个子高了，胡子黑了，一身干净衣裳。

他回到屋里。儿子吓得低下头：“您刚才还是个老乞丐……您是哪位神？”

父亲说的那句话很短：

“我不是神。我是你父亲。”

儿子不信。他说，人不会一下变老又一下变年轻，这是神在骗我。

父亲的回答是全书最动人的一段之一：不会再有第二个奥德修斯回到这里了。就是我，受了二十年的苦，现在回到了自己的国土。这样的事一辈子只有一次，别再问了。

然后父子二人抱着哭了很久，“哭得比失了雏的鸟还凶”。

儿子问的第一个实际问题是：你带了多少人回来？

父亲的回答：我一个人。加上你，两个。加上雅典娜和宙斯（Zeus），四个。

对面是一百零八个。

两个人当天下午把计划定了下来，条条都是奥德修斯的路数：

• 我明天还是乞丐进城，任他们打我骂我，你都不许动手，不许露一点脸色。
• 我给你点头的时候，你把厅堂里所有的兵器搬到楼上库房去，只留两副我们自己用的。谁问你，你就说怕他们喝酒打架。
• 谁也不许告诉。不告诉牧猪人，不告诉你祖父，也不告诉你母亲。

最后这一条最狠。他要在自己家里瞒着妻子做完这件事——这也是后面几卷读起来最让人难受的地方。

同一天，城里两条消息撞在一起：牧猪人来报小主人平安回来了；埋伏的那条船也空手回港。

求婚者们慌了。安提诺奥斯（Antinous）主张再派人去杀；另一个叫安菲诺摩斯（Amphinomus）的劝住了大家：先问问神的意思吧。

佩涅洛佩（Penelope）这天走下楼来，当着众人骂了安提诺奥斯一句：你父亲当年被人追杀，是奥德修斯救下的；他家的饭你吃着，他的儿子你要杀。

欧律马科斯（Eurymachus）赶紧起来赌咒：谁敢动小主人一根头发，我第一个替他报仇。——荷马在这句后面加了六个字：“他心里想的是杀人。”

一屋子人，从此没有一句真话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