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：老狗认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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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先进城。母亲扑上来又哭又问，他只说了斯巴达（Sparta）那边听来的消息：父亲还活着，被困在一个女神的岛上。

那位搭船来的先知忒俄克吕墨诺斯在旁边插了一句更硬的话：我以宙斯（Zeus）的名义说，奥德修斯（Odysseus）已经在这个岛上了，他就在这里，在准备一场杀人的事。

没有人当真。全书里凡是把真相直接说出来的，都没人听。

下午，牧猪人领着那个乞丐进城。半路上碰见牧羊人梅兰提奥斯（Melanthius）——他往城里赶羊给求婚者加菜。

看见乞丐，他先骂，再上去踹了一脚。奥德修斯站住了，心里过了两个念头：一是用棍子把他打死，二是拎起来把脑袋往地上摔。他两个都没做，忍了下来。

从这一卷起，全书进入一种很煎熬的节奏：这个人一路上被自己家的仆人、自己家的客人轮流羞辱，而他每一次都必须忍。荷马（Homer）为此专门写过他的自我训话：“心啊，忍着；你在独眼巨人的洞里，比这更难的都忍过。”

到了自家院门口，出了这部史诗里最有名的十几行。

一条老狗躺在粪堆上，浑身长虱子。那是他二十年前亲手养的猎狗阿尔戈斯（Argos）——他离家出征那年，这条狗还没长成，没来得及跟他打过一次猎。

狗听见声音，认出来了。它抬起头，两只耳朵放下去，尾巴摇了两下——它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
主人正在门口和牧猪人说话，怕露相，不能过去；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，把脸转开。

牧猪人还在旁边解释：这狗从前多好啊，跑得多快，现在主人死在外头，没人管它了。

话说完，阿尔戈斯死了。

全书一百多个人认了他二十天，第一个认出他的是一条狗，用最后一口气认的。荷马写完这一段没有任何抒情，接着就让两个人进门吃饭去了——这也是它厉害的地方。

厅堂里，乞丐照规矩挨着门槛坐下，端着讨饭的破口袋，一个一个求过去。多数人给了一块面包。

到了安提诺奥斯（Antinous）这里，他不但不给，还骂牧猪人多事，把这种人带进门。乞丐回了一句：你倒是给得起，看样子还是这里最像主人的一位；可你连一块别人家的面包都舍不得。

安提诺奥斯抄起脚凳，砸在他右肩上。

他"像块石头一样"站着没动，摇了摇头。满座的人都觉得过了：打一个求告的外乡人，是要遭报应的。楼上的佩涅洛佩（Penelope）听见了，说了一句：“愿阿波罗（Apollo）也这样射中他。”

她派人把乞丐叫上楼——她想问问外乡人有没有见过她丈夫。

乞丐回话说：等到天黑，人都散了再说，我怕这些人。

一个丈夫，在自己家里，托人给妻子传话说等天黑再谈。荷马把这场夫妻见面往后压了两卷，压出了全书最长的一段悬念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