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：两个乞丐

回「奥德赛」

厅堂里原来有个赖着不走的乞丐，外号伊洛斯（Irus）——因为专给求婚者跑腿传话，大家拿彩虹女神伊里斯的名字戏称他。

他看见门槛上多了个抢饭的，先来撵人：老东西，自己滚出去，别等我拖你出去。

奥德修斯（Odysseus）的回话是全书里少有的、纯粹市井的口气：这门槛够宽，你我都坐得下，我不碍着你；不过你要真动手，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把你的嘴和牙一起弄花，让你以后不敢再来。

求婚者们一听要打架，乐了。安提诺奥斯（Antinous）当场设了奖：厨房里烤着两块山羊肚，谁赢谁挑一块，以后还可以天天来吃。

奥德修斯提了一个条件：你们谁都别帮他打我。众人起了誓。

他把破衣裳往腰上一系。厅堂里的人这才看见那两条大腿、那两只肩膀、那双胳膊——雅典娜（Athena）替他把身架又加了几分。求婚者们互相看了看，小声说：那个伊洛斯要倒大霉了。

伊洛斯已经开始发抖。仆人们硬把他推上前。

一拳。奥德修斯本来想一下打死他，又忍住了，只用了半分力气打在耳朵下面——伊洛斯嘴里冒血倒在地上，牙齿磕在地上。他被人拖出去，扶到院墙边靠着。

满堂大笑，把两块羊肚都给了赢家。

酒喝到半场，那位安菲诺摩斯给乞丐倒了一杯，说了两句客气话。乞丐认真回了一段：

我从前也是个有房有产的人，也做过不少仗势欺人的事；世上的事没个定数，人得罪了神，报应说来就来。——你走吧，我看你是这群人里最像样的一个，趁着主人还没回来，你早点回家去。

安菲诺摩斯听懂了一半，心里发沉，可还是坐了回去。荷马（Homer）在这里写了一句判词：“雅典娜已经定了他的死，他躲不掉。”

楼上的佩涅洛佩（Penelope）这天做了一件反常的事：她要下楼，到那一屋子人面前露个面。

雅典娜趁她午睡，替她添了几分光彩，“比象牙还白”。她带着两个侍女走下楼梯，站在门柱边。

一屋子人腿都软了。她当众把话说明白了：我丈夫临走时交代过——等儿子长出胡子，你就可以改嫁。这一天差不多到了。可是你们求婚的方式我从没见过：哪有人求婚是吃女方家的东西的？按规矩，男方要送礼。

于是当天下午，求婚者们一个接一个派人回家取礼物：金链子、绣袍、耳坠、项圈，一件比一件贵，全送到楼上去了。

角落里那个乞丐看着自己家的厅堂里堆起一屋子聘礼，心里高兴——荷马原原本本写了他高兴的理由：她把他们的东西弄了过来，嘴上却什么也没答应。

这一段常被人拿来讨论：她到底认没认出他？荷马始终不肯说。但夫妻两人在这一天各自做了同一件事——都在装，都装得极好。

天黑点灯。一个女仆梅兰托（Melantho）——佩涅洛佩一手养大的、如今跟欧律马科斯（Eurymachus）睡在一起的那个——开口撵乞丐：老东西，你还不走，是不是要我拿火把烫你？

乞丐回了一句很冷的话：你别这么得意。你的主母就在楼上，她的丈夫也许今天就回来了。

欧律马科斯跟着讥笑他：“你这秃头顶亮得能当灯用。“然后抄起脚凳砸过来。

凳子飞歪了，打中了侍酒的人，酒壶砸在地上，满厅一片乱。忒勒马科斯（Telemachus）站出来把众人赶回去睡觉。

一天下来：一个乞丐被打了两次，一条老狗死了，一屋子聘礼堆上了楼，兵器还挂在墙上。明天，那把弓要拿出来了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