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:伤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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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了。父子两个留在空厅里,把墙上的头盔、盾牌、长矛一件件摘下来,搬进楼上的库房。
雅典娜(Athena)举着一盏看不见的灯替他们照亮,满屋的柱子和梁都亮起来。儿子小声说:怪事,墙都在发光。父亲说:别问,睡去吧——这是神在场。
然后是这部史诗里最长的一场对话:一个乞丐和这家的女主人,隔着炉火坐着谈了大半夜。
她先问:你是谁,从哪儿来。
他先推:别问我的出身,我会哭的。然后还是编了第二个"克里特(Crete)人的谎":我是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孙子,叫埃通;当年奥德修斯(Odysseus)的船被风吹到克里特,我招待过他十几天,还给了他粮食和酒。
她要试他,出了一道题:那你说说,他那天穿的什么?
他答得极细:一件双层的紫羊毛斗篷,一枚金别针,针上是一条猎狗按住一只花斑小鹿的样子;里面一件衬衣,薄得像干葱皮,亮得发光。
——这些都是她亲手给他做的、亲手替他别上的。
她哭了。荷马(Homer)在这里写了一句很有名的比喻:她的眼泪像春天的雪水从山上化下来,一直流。

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呢?“他心里为妻子难过,可他的眼睛一动不动,像角,像铁。”
他趁势加了一句实话:他还活着,就在附近,这个月之内、新月和满月之间他一定回来。
她说:要真是这样就好了。可我不敢再信。——然后她吩咐仆人给客人洗脚。
来洗脚的是老保姆欧律克勒娅(Eurycleia)——奶大奥德修斯的那个人。她端着水盆一边哭一边说:我这辈子见过的乞丐里,从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像我家主人的,你的脚,你的手……
他赶紧把身子往暗处挪了挪。太晚了。
老人的手摸到了他膝盖上方的一道疤。
荷马在这里把叙述整个停下来,倒回四十多年前,讲这道疤的来历:他小时候到外公家去,跟舅舅们上帕尔纳索斯山打野猪;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,獠牙从上面撕开他的大腿,他一枪扎进野猪的右肩。
这是欧洲文学史上被引用最多的一段"插叙"。德国学者奥尔巴赫在《摹仿论》里专门拿它开篇,说荷马的世界没有暗处,连一道旧伤都要把来历讲得清清楚楚。
回到炉火边。老人手一抖,铜盆倒了,水流了一地,她又哭又笑,转头就要喊:“佩涅洛佩(Penelope)!”
他一把攥住她的喉咙,另一只手把她拉过来,低声说:老妈妈,你要害死我吗。是我,二十年了才回来。你要是漏一个字,我杀求婚者的那天,连你一起杀。
他对全岛最疼他的那个老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。这一刻的奥德修斯,已经不是那个在宴会上讲故事的人了。

老人发了誓,重新端水来给他洗完了脚。
而三步之外的佩涅洛佩,什么也没有察觉——雅典娜把她的注意力引开了。
夜更深了。她还有话要说,说的是一个梦:
我养了二十只鹅,一只山鹰从山上飞下来,把它们全咬死了。我在梦里哭,鹰又回来,落在屋顶上,开口说人话:“那些鹅是求婚者,我是你的丈夫,我回来了。”
他说:这个梦不用解,就是这个意思。
她却摇头,说了一段关于梦的名言:梦有两道门,一道是角做的,从那儿出来的梦会应;一道是象牙做的,从那儿出来的梦骗人。我这个,恐怕是从象牙门出来的。
然后她宣布了一个决定,把全书推向了结局:
明天,我要把他那把弓拿出来。谁能拉开那把弓,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头的孔,我就跟谁走。
坐在对面的人只说了一句:好,就明天,别推迟。
——她给自己出的这道题,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做得出来。而那个人正坐在她面前,穿着破衣裳,脚刚洗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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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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