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回：那把弓

回「奥德赛」

那把弓是当年一位朋友送的，二十年一直挂在库房的柱子上，装在弓袋里。

她取下来，抱在怀里坐下，先哭了一场，然后才带着弓和一壶箭下楼。

她把规矩当众说明白：把这十二把斧子一字排开立在地上，谁能拉开这把弓，一箭穿过十二个斧孔，我就跟他走，离开这座房子。

忒勒马科斯（Telemachus）挖沟立斧，排得笔直。他自己先试了三次——第四次眼看要拉开了，父亲在旁边冲他摇了摇头，他就顺势说"我力气不够"，把弓放下了。

然后一个个来。

第一个上手的是占卜的雷奥得斯（Leiodes），拉不开，退下来时说了句实话：这把弓要断送我们好多人的命。

安提诺奥斯（Antinous）不服气，让人拿油脂来把弓烤软了再拉。众人轮着上，一个也拉不开。

趁着厅堂里乱，那个乞丐悄悄跟着牧猪人和牧牛人出了门。

在院子里，他把话说明白：我要是告诉你们，你们的主人回来了，你们会站在哪一边？

两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：只求神让他回来，我们就让你看看我们的手劲。

于是他给两个人看了膝上的那道疤。三个人抱头哭了一场。

计划分派下去：牧猪人待会儿把弓递给他；牧牛人去把院门从里面锁上，用绳子捆死；老保姆去把女眷那一侧的门也关上——厅堂要变成一个只有一个出口的屋子。

回到席上。欧律马科斯（Eurymachus）也失败了，他说了句很要脸面的话：拉不开弓不算什么，丢人的是这件事会被后人一直讲下去。

安提诺奥斯出了个主意：今天是阿波罗（Apollo）的节日，射箭不合适，把弓收起来，明天再比。——他要把这件事拖过去。

这时那个乞丐开口了：让我试试。

一屋子人炸了。安提诺奥斯骂他喝多了。

佩涅洛佩（Penelope）替他说了话，而且说得很硬：这是我家的客人，他要试就让他试；他要真拉开了，我也不会跟一个乞丐走——你们不用怕丢这个人。

忒勒马科斯接着把母亲请上了楼：弓的事我做主，您回房去。她上楼去了，雅典娜（Athena）让她睡着了——荷马（Homer）不打算让她在场看见接下来的事。

牧猪人捧着弓穿过厅堂。求婚者们喝骂，他放下弓又想拿回来；忒勒马科斯一句话把他镇住了。

老保姆锁了女眷的门。牧牛人锁了院门。

门都锁上了。

然后是全书里我最喜欢的几行。

他接过弓，先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像个买主验货——虫子有没有蛀过。求婚者们在旁边挤眼睛：看，这老东西也懂弓。

他把弓一手托住，另一手扣弦，轻轻一拉就上了弦。荷马的比喻不是任何跟打仗有关的东西：像一个歌手给竖琴换上一根新弦，随手一挂，接住，扣好。

他伸手拨了一下弓弦。那声音"像燕子叫"。

求婚者们脸色变了。

天上，宙斯（Zeus）打了一个雷。

他从桌上拈起一支箭，坐在原来那把破凳子上，连身子都没起，拉满，放手——

箭从第一把斧子的孔里穿过去，一路穿过十二把，从最后一个孔飞出去，钉在墙上。

他回头对儿子说了一句：

“这个客人没有让你丢脸。他们说我拉不开——现在弓拉开了。”

然后他补了一句：“这会儿他们该吃晚饭了。吃完饭，该唱歌跳舞了。”

——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狠的一句玩笑。说完他朝儿子点了点头。儿子挎上剑，握起矛，站到父亲身边。

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，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；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，来自 Wikimedia Commons，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