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「奥德赛

老保姆一路笑着跑上楼去报喜:奥德修斯(Odysseus)回来了!那些人全死了!

佩涅洛佩(Penelope)的第一反应是骂她:“神把你的脑子弄坏了。“她睡了这些年来最好的一觉,被人叫起来听这种话。

老保姆说:我亲眼见的,我摸到过他腿上那道疤。

她还是不信。她下楼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另一种可能:说不定是哪位神变成他的样子来杀这些人的。


于是有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"不肯相认”。

她走进厅堂,不上前,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看着他。

火光下,那个人穿着一身脏衣裳,坐在柱子边,低着头等她说话。

她一句也不说。

儿子急了,当场责备母亲:“全世界没有比您心更硬的女人了。哪有妻子这样对着刚回来的丈夫,一句话都不肯说?”

她的回答很稳:孩子,我心里发木。我说不出话来。要真是他,我们两个人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记号。

那个人听见这句,跟儿子说:让她试。她想怎么试就怎么试。


他先去洗澡换衣。雅典娜(Athena)替他添了光彩,出来时"像一位神”。

她还是不动。

于是他自己说了一句气话:给我一个人铺床吧,她的心是铁做的。

——她要的就是这一句。

她转头吩咐女仆:“把那张结实的床从卧房里搬出来,铺上被褥,让他睡。”

那个二十年不发脾气的人,当场炸了:

“这话真伤人。谁能搬动那张床?那张床是我自己做的。院子里长着一棵橄榄树,树干粗得像柱子。我围着它砌了墙,盖了顶,装了门;我把树头砍掉,把树身修成床柱,从树根上打起这张床——除了神,谁也搬不动它。它长在地里。”

夫妻重逢 Ulysses and Penelope, Francesco Primaticcio, c. 1563

她的腿一下软了。

荷马(Homer)在这里用了一个方向相反的比喻:像一个泅水的人,船碎了,游了很久很久,终于摸到岸,从水里爬上陆地——就是那个人。

前面二十二卷都是他在海上挣命。到这一句,荷马把"上岸"给了她。

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,一直哭。他也哭,“抱住这个心里明白事理的妻子”。

雅典娜替佩涅洛佩打消最后的疑虑 Minerva removes the doubts of Penelope, Theodoor van Thulden / Francesco Primaticcio, 1632–1633

天快亮了。雅典娜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:她把黎明女神按在东边不许出来,把这一夜拉长了。

两个人在床上把二十年补了一遍。她讲这些年家里怎么熬的;他讲独眼巨人、女巫、塞壬(Sirens)、冥界,从头讲到尾。

他也把先知那句话老实告诉了她:这事还没完。我还得扛着一支桨往内陆走,走到有人不认识桨的地方,在那里祭海神,然后才能安安稳稳老死在家里。

——《奥德赛》没有给他一个"从此再也不出门"的结局。它给的是:你到家了,然后你还得再走一趟。

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 Odysseus and Penelope, Johann Heinrich Wilhelm Tischbein, 1802

天亮了,他起身穿甲:城里那一百多户人家,天亮就会知道儿子和丈夫死在这栋房子里。

他交代妻子带着女仆上楼,谁也不见。自己带着儿子和两个牧人出城,去乡下的田庄——那里有个老人还不知道儿子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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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