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语:故事之后
回「奥德赛」
史诗停在誓约上,但希腊人不肯让故事停在那儿。他们接着往下编,一直编到今天。

先知那句话是怎么应的
忒瑞西阿斯(Tiresias)在冥界说过:你会活到老年,“死亡从海上来”(ἐξ ἁλός)。这句话本身就有歧义——可以是"从海上来",也可以理解成"离开海之后"。
古人写过一部续篇《忒勒戈尼亚》(Telegony),已经失传,只剩下后人抄下来的梗概:奥德修斯(Odysseus)办完祭海神的事,去了忒斯普洛提亚,又娶了那里的女王,还生了儿子,后来才回伊萨卡(Ithaca)。
而喀尔刻(Circe)给他生过一个儿子,叫忒勒戈诺斯(Telegonus)。这孩子长大后出海找爹,漂到伊萨卡,抢岛上的牛。奥德修斯出来赶贼,被这个不认识的儿子一枪扎死——枪尖上装的是一根魟鱼的毒刺。
死亡真的从海上来了:从海里的一条鱼身上,经一个海上来的儿子的手。一个一辈子靠猜谜活着的人,最后死在一个自己没猜透的谜上。
(后面的收尾更像肥皂剧:忒勒戈诺斯把尸首运回喀尔刻那里,娶了佩涅洛佩(Penelope);忒勒马科斯(Telemachus)娶了喀尔刻。古人对"团圆"的想象有时很奇怪。)
他后来变成了什么人
这个人的名声在西方一路走下来,走得七拐八弯:
- 希腊悲剧里他常是个反面角色:能言善辩、不择手段的政客。
- 罗马人不喜欢他——维吉尔(Virgil)写《埃涅阿斯纪》,站在特洛伊(Troy)那边,“狡诈的尤利西斯"是敌人。
- 但丁(Dante)把他放进《地狱篇》第二十六歌,和欺诈者一起,化作一条会说话的火焰。他讲了自己最后一次出航:老了以后还是不甘心,带着几个老水手穿过直布罗陀的海柱,一直往未知的大洋里划——“你们生来不是为了像畜生一样活,是为了追求德性和知识。“划了五个月,看见一座山,一阵风把船打翻了。

这是文学史上一次很大的改写:荷马(Homer)的主角一心要回家,但丁的主角受不了家,非要再出去。
- 丁尼生(Tennyson)的诗《尤利西斯》接着但丁写,写一个坐在伊萨卡王座上厌烦得要死的老人:“我不能停下来歇息……要奋斗,要寻求,要发现,永不屈服。”
- 到了乔伊斯(Joyce),二十四卷压成一天,主角是都柏林一个卖广告的犹太人;塞壬(Sirens)变成酒吧里的两个女招待,独眼巨人变成一个爱抬杠的民族主义者。
- 而阿特伍德(Margaret Atwood)的《佩涅洛佩记》把话筒交给了佩涅洛佩,还有那被吊死的十二个女仆。
一个三千年前的返乡故事,被后世反复拆开重装:有人要出发,有人要回家,有人要替死者说话。

回头看这二十四卷
比起《伊利亚特》,《奥德赛》其实是一部很家常的史诗。
它写的东西是:一顿饭该怎么请客人吃;一个二十岁的儿子怎么学会说话;一个奴隶为什么忠心;一条老狗还认不认得主人;一个女人怎么用一台织机拖住一百个男人;一张床为什么搬不动。
《伊利亚特》的第一个词是"愤怒”,讲的是人在战场上能站到多高;《奥德赛》的第一个词是"那个人”,讲的是一个人从战场回到饭桌,要走多久、要丢掉多少东西、还要撒多少谎。
这一路上,神明帮过他,怪物吃过他的同伴,女神许他不死——他全都推掉了,为的是回到一个会老、会死的妻子身边,坐在自己造的那张床上。
希腊人管这个叫 nostos。我们叫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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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系列由大山与 Claude 协作写成,取材于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;插图均为公有领域画作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,图注标注了画名、画家与年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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